宅邸内,灯火早已按照小林樱子的命令彻底管制,只有第三进正房的两扇窗户缝隙里,透出极其微弱的烛光。
西厢房内,小林樱子换上了一身深灰色的衣服,脚上是一双半旧的牛皮短靴。头发紧紧盘在脑后,戴了一顶同样深灰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
腰间武装带上,插着那把手枪和两个备用弹匣,小腿绑带上也别着一把锋利的匕首。
一个鼓鼓囊囊的深蓝色背包放在脚边,里面塞得满满当当。
在她面前,站着包括高桥曹长在内的六名心腹卫兵,同样换上了便于行动的深色便装,身上藏着短枪、匕首、手榴弹。
他们脸上涂抹了锅灰,眼神凶悍。
“都听清楚了,”小林樱子的声音压得极低,“这是我们唯一的生路,也是帝国赋予我们最后的使命。留在这里,只有被游击队啃得骨头都不剩,或者被宫本千代那条毒蛇吞掉。北平……已经靠不住了。”
她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在昏暗中与他们对视:“我们的目标,是青岛。只有到了那里,登上帝国的军舰,我们才算真正安全,我才能将这里发生的一切,将宫本千代的罪行,将山东的真实情况,直接呈报东京!为了这个目标,我们必须冒险,必须用脑子!”
她拿起一根烧黑的木炭,在桌上铺开的潍县周边草图上快速划动着:“兵分两路,虚实结合。第一路,由高桥君率领,带五个人,换上我们从守备队仓库借来的军装,打出一面小队的旗帜,乘坐那辆改装过的带篷马车,天亮前从西门出城。出城后,大张旗鼓,沿着通往济南的官道向西走,速度不用太快,但要显得匆忙慌张。沿途遇到盘查,就说是奉小林特使急令,有重要情报和文件需星夜送往济南宫本将军处。你们的任务,是吸引所有可能的追兵注意,尤其是八路游击队的眼线!走得越远越好,如果被追上或包围,允许你们酌情抵抗后……分散撤离,各自想办法隐蔽,但绝不能被活捉!”
高桥曹长重重点头:“属下明白!誓死完成任务,吸引敌人!”
“第二路,”小林樱子的木炭移向草图东面,手指重重一点,“由我亲自带领,就是你们五个。”她看向剩下的五名卫兵,“我们携带真正的核心文件、密码本、金条和必要补给,化装成前往胶东投亲的百姓。我们不走西门,也不走可能已被盯上的北门。我们从这里——”
她的木炭,点在宅邸东南角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这里有一段年久失修的排水暗沟,我早已让人暗中探查,可以通到外面的护城河故道。我们从暗沟钻出去,利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顺着干涸的河床向东潜行,避开大路。我们的目标是这里,胶济铁路线!我们在坊子站附近寻找机会,爬上东去的运煤货车!只要上了火车,进入了皇军完全控制的铁路线,游击队那些土枪土炮,就对咱们无可奈何了!一路向东,直达青岛!”
她放下木炭,目光如同冰冷刀锋,再次扫过众人:“这条路,宫本千代想不到,北平那些官僚更想不到!就连那些无孔不入的八路游击队,他们也只会盯着通往济南和招远的方向!这是我们唯一的生机!记住,从现在起,忘掉你们的身份,忘掉特使,忘掉一切!你们就是逃难的老百姓!眼神要麻木,动作要迟缓,但心里要绷紧弦!任何意外,看我眼色行事!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开枪暴露!”
“哈依!”五名卫兵连同高桥,一起低沉应诺。
“好,现在对表。”小林樱子举起手腕,“凌晨四点整。高桥君,你们四点半准时从西门出发。我们,四点一刻,从暗沟撤离。在青岛港三号码头,大和丸货轮附近的海鸥咖啡馆,设置紧急联络点。如果我们失散,或者……最后没能到达,活着的人,想办法将消息带到那里。现在,最后检查装备,销毁一切多余物品。五分钟后,暗沟口集合!”
众人无声散开,做最后的准备。
小林樱子快速将桌上几份最关键的文件,塞进贴身暗袋,又将几十根沉甸甸的小黄鱼分成几份,用布条紧紧捆扎,分别藏在身上几个隐蔽处。
她静静地站在黑暗中,深吸一口气,紧了紧武装带,悄无声息地溜出了房门。
同一时间,宅邸外围,黑暗中也涌动着无声的杀机。
几个敏捷如狸猫的身影,紧贴着墙根的阴影,手中是压满子弹的驳壳枪。
他们接到了死命令,盯死这里,等待总攻信号,绝不放跑一个鬼子,特别是那个女特务头子!但上头也说了,要等,等一个最佳的时机,等敌人自己先乱。
所以,他们像最有耐心的猎人,在黑暗中,等待着猎物露出破绽。
清晨,泰山深处,八方面军指挥部。
桌上那张山东地图旁,散落着刚刚由不同渠道送来的最新情报摘要。
周明远手里拿着一份墨迹未干的情报汇总,低声念着:“潍县内线确认,小林樱子住所防卫今日凌晨突然再次异常收缩,外围哨兵有撤回迹象。同时,西城门守军换岗时出现短暂混乱,疑似有非守备队人员持特殊手令要求提前出城。另外,我们在城内多处发现的游击队标记附近,都发现了日军便衣活动的新痕迹。济南方面,泺源公馆昨夜灯火通明,通讯频繁,宫本千代似乎非常焦躁。益都、寿光方向的特别行动队,最后确认的动向是在向潍县靠拢。”
陈卫国背着手,站在地图前,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鹰隼,一遍又一遍地扫过从潍县辐射出去的每一条线路。
“不对劲……”陈卫国忽然开口,“小林樱子在潍县按兵不动,死守硬扛,这不像是她的风格。她不是那种坐以待毙的人。她从东京来,受过最专业的间谍训练,懂得审时度势,也懂得留后路。她留在潍县,绝对不仅仅是为了修改那份报告,或者单纯躲避宫本千代的刺杀。她在等,或者在准备什么。一定有我们还没看透的意图。”
他拿起铅笔,在地图上从潍县出发,划出几条虚线:“回济南,是死路,她不会去。向北直接去北平?路途遥远,且要穿过我们和鬼子交错控制的区域,风险太大,也不是最佳选择。向东回招远?招远金矿新遭暴动,防卫吃紧,且位置相对孤立,并非安全之地。那么……”
他的铅笔停住了,目光死死盯住地图上从潍县向东延伸的胶济铁路黑线,然后沿着铁路线,一直划到最东端的那个点。
青岛!
他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青岛!”陈卫国脱口而出,铅笔重重地点在青岛的位置上,留下一个深刻的黑点。
“只有青岛!那是日本鬼子在山东经营最深的海陆枢纽!那里有他们的海军基地,有完善的指挥系统,有直通东京的渠道!更重要的是——”
他猛地转身,看向周明远和大牛:“胶济铁路!这条铁路线,现在完全在日军的掌控之下!铁路沿线据点密布,巡逻频繁。对于缺乏重武器的小股游击队来说,铁路线就是一堵难以逾越的高墙!只要她能想办法混上东去的火车,就等于上了一艘在鬼子内河航行的装甲舰!我们的游击队再厉害,也很难在铁路沿线有效拦截一列高速行驶的火车!等她到了青岛,进入港口防区,那就真是虎入深山,龙归大海,宫本千代再恨她,也鞭长莫及了!”
大牛一拍大腿:“对啊!队长!咱们之前光想着她陆路跑,咋忘了还有火车这茬!这娘们要是真上了火车,咱们可就只能干瞪眼了!”
周明远也恍然大悟,推了推眼镜:“而且,从青岛,她可以直接坐船回日本,或者转道去北平,进退自如。这确实是眼下对她来说,最安全、也最有可能彻底摆脱宫本千代控制的一条路!她之所以在潍县死守,恐怕就是在暗中准备这条逃亡路线,等待最合适的时机,比如……制造混乱,或者有另一路人马吸引走追兵注意力后,她再金蝉脱壳!”
“没错!”陈卫国走回地图前,目光锐利如刀,“而且,她一定会这么做!兵分两路,一路虚张声势,吸引追兵;一路轻装简从,暗度陈仓,直奔铁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