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济南西南,长清县境边缘。
夜色浓重如墨,无星无月。早春的寒风,如同无数把无形的、浸透了冰水的钝刀,在空旷的田野、光秃的丘陵和死寂的村庄之间,永无休止地刮擦、呜咽。风卷起地上经冬的尘土和枯草,抽打着一切,发出凄厉的嘶鸣,也彻底掩盖了其他一切细微的声响。空气干燥而冰冷,吸进肺里带着刀割般的刺痛。四野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天边,济南城方向,隐约有一片被城市灯火映成的、病态的红晕,模糊地涂抹在低垂的云层底部,仿佛巨兽淌血的伤口。
一支约两百人、完全沉默的队伍,如同一条在黑暗中潜行的巨蟒,正沿着田间废弃的灌溉沟渠和丘陵间的背阴小路,悄无声息地向东偏北方向——章丘所在,缓慢而坚定地移动。没有火把,没有交谈,甚至没有咳嗽。战士们穿着深色乃至黑色的便装或改制军服,脸上涂抹锅灰,枪械用布条缠裹,脚步放得极轻,踩在冻得硬邦邦的土地或碎石上,只发出几乎被风声完全吞噬的、极其轻微的“沙沙”声。所有人都弓着腰,保持着战斗行军队形,前后拉开距离,警惕的目光在黑暗中逡巡,扫过每一个可能藏匿危险的阴影角落。
陈卫国走在队伍中前部,身上裹着一件半旧的黑色棉袍,与周围战士的装束并无二致,只有腰间那柄用布缠裹的驳壳枪枪柄,在偶尔极其微弱的天光反照下,掠过一丝冷硬的幽光。他的步伐稳健,呼吸悠长,但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却亮得惊人,如同最警惕的夜行动物,不断扫视着队伍两侧和前方。
他们已经离开泰山根据地一夜加半天,选择的路线极其迂回,刻意避开了主要的官道和已知的日伪据点,专挑荒僻难行的小路、干涸的河床甚至翻越丘陵。目的只有一个——隐蔽,再隐蔽,绝不能在大部队抵达章丘预设隐蔽点之前,暴露行踪。
队伍前方,是一个名叫“杨家庄”的小村落。村子不大,约莫三四十户人家,依着一道低矮的土岭而建,黑黢黢的房屋轮廓在夜色中如同蹲伏的兽群。按照预定路线,他们需要从村西头那片打谷场和几处孤立的柴草垛旁快速穿过,然后进入村后通往东北方向的一条更隐蔽的沟壑。
就在队伍前锋刚刚接近村口那片打谷场边缘时,陈卫国的脚步,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顿。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猛地投向打谷场旁边,一间低矮的、看似是看场人临时歇脚的破草棚。
草棚黑洞洞的,没有灯光,似乎空无一人。但在刚才一刹那,当一阵稍强的风卷过,吹动草棚门口悬挂的那块破草帘时,借着远处天际那点微弱的、反射的城市光晕,陈卫国似乎瞥见,草帘掀起的缝隙后面,有一双眼睛,极其快速地闪动了一下,又迅速隐没在黑暗中。
那不是夜间觅食的野猫或狐狸的眼睛。那眼神,冰冷,警惕,带着一种与这荒僻村庄深夜绝不相称的、刻意压抑的专注和……窥伺。
几乎是同时,陈卫国眼角的余光,又捕捉到村子另一头,靠近水井旁的一棵老槐树下,似乎也有个模糊的影子,在树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随即静止,仿佛与树干融为一体。
太安静了。陈卫国心中那根弦,瞬间绷紧。此时已是后半夜,村庄死寂正常。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那种并非来自野兽、而是来自同类的、带着明确目的性的冰冷目光,却让他后颈的汗毛微微竖起。他抬起右手,握拳,向身后和两侧做了几个极其细微的手势。
整个队伍,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在黑暗中凝固。所有战士立刻就近寻找掩体,伏低身体,枪口指向四周,动作迅捷而无声,显示出极高的训练素养。只有寒风依旧在空旷的打谷场上呼啸。
陈卫国伏在一个半塌的土墙后,目光死死锁定那个草棚和远处的老槐树。他侧耳倾听,除了风声,村庄里没有犬吠,没有婴儿啼哭,甚至没有寻常人家深夜该有的、极其微弱的鼾声或梦呓。这种过分的、不自然的死寂,透着诡异。
“大牛。”陈卫国用几乎只有贴近才能听到的气声,唤来紧跟在他身后的汉子。
大牛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黑熊,悄无声息地挪到陈卫国身边,脸上涂抹的锅灰在黑暗中几乎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双眼睛闪烁着凶悍而机警的光芒。
“队长,有情况?”大牛的声音压得极低。
“你看到没?草棚,老槐树。”陈卫国用眼神示意,“还有,这村子静得不对劲。”
大牛眯起眼,顺着陈卫国的目光仔细看去。他是老侦察兵出身,嗅觉同样敏锐。观察片刻,他缓缓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戾气:“是有古怪。草棚里刚才肯定有人。树后那个……像是放哨的。这他娘的不像是普通老百姓半夜不睡觉。”
“派几个人,摸过去看看。”陈卫国沉声道,“要快,要轻。如果是普通百姓,问明情况,安抚,不要惊扰。如果是……”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寒光一闪。
大牛会意,立刻对身后几名最精干的战士做了几个手势。那几人如同鬼魅般散开,两人一组,利用打谷场上堆放的草垛、石碾和地面的坑洼阴影,悄无声息地向草棚和老槐树包抄过去。他们的动作轻盈利落,仿佛真的融入了夜色和风中。
陈卫国和其余战士,则屏息凝神,持枪警戒,为摸查的战友提供掩护,同时警惕着村庄其他方向可能出现的异动。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缓慢流逝。每一秒都仿佛被拉长。风声似乎也变得格外刺耳。
突然,草棚方向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被刻意放大了的、像是踢到破瓦罐的“咔啦”声!紧接着,草棚那破草帘猛地被从里面撞开,一个黑影慌不择路地窜了出来,看样子是想往村里跑!
几乎在同一时间,摸向草棚的两名战士如同捕食的猎豹,从两侧猛然扑上!一个标准的擒拿锁喉,另一个用破布死死捂向那人的嘴!动作快如闪电,配合默契!
“唔——!”那黑影只来得及发出半声短促的闷哼,就被死死按倒在地,挣扎迅速被制服。
而几乎就在草棚动静响起的刹那,老槐树后的那个影子,也猛地动了起来,不是往村里跑,而是转身就向村子另一头的黑暗中狂奔!
“追!别让他跑了!”大牛低吼一声,亲自带着两名战士,如同离弦之箭般追了上去!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骤然响起,打破了之前的死寂。
陈卫国的心猛地一沉。暴露了!不管这两人是谁,他们的反应,绝不是普通受惊百姓该有的!百姓要么吓得不敢动,要么大声呼救,绝不会如此训练有素地试图逃跑和隐藏!
“控制村庄出入口!搜索可能藏人的地方!注意,可能有武装!”陈卫国当机立断,低声下令。队伍立刻分出一部分人,迅速散开,封锁了村子几个主要的路口和可能逃脱的方向。另一部分人则开始对村庄外围那些独立的窝棚、柴房、甚至坟地进行快速搜查。
很快,草棚那边被按住的人,被反拧着胳膊,嘴里塞了破布,拖到了陈卫国面前。借着一名战士用身体遮挡后点燃的、只照亮一小片区域的微型手电光,陈卫国看清了这人的模样。
一个约莫四十岁上下的男人,皮肤黝黑粗糙,脸上有常年劳作的痕迹,身上穿着打着补丁的粗布棉袄棉裤,脚上是沾满泥的破棉鞋。看起来,完全是一个地道的、穷苦的庄稼汉。但是,他的眼神不对。那眼神里,没有普通农民深夜被突然抓住时应有的巨大惊恐、茫然和委屈,只有一种强装的慌乱,以及眼底深处无法完全掩盖的、冰冷的警惕和一丝……绝望?而且,他的棉袄腋下位置,有一块不明显的、颜色略深的补丁,针脚细密整齐,与周围粗大歪斜的补丁截然不同。
“搜身。”陈卫国冷冷道。
战士立刻动手搜查。很快,从这人贴身的衣袋里,摸出了几样东西:半盒揉皱的“老刀牌”香烟,一盒洋火,几枚脏兮兮的铜元,还有——一张叠得方方正正、只有巴掌大小、纸质却异常挺括雪白的便签纸。纸上用铅笔写着几行歪歪扭扭、像是孩童涂鸦的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