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栈顶层,一片寂静。
陈卫国看着眼前这个面容还带着些许青涩的年轻人,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小鼠是他看着成长起来的,有热血,有灵性,也有股不怕死的愣劲。以往多次侦察、送信的小任务,他都完成得很漂亮,甚至能超额完成。这次的任务,凶险万分,但小鼠身上那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锐气和决死之心,或许,正是目前最需要的东西。
辛青莲也看着小鼠,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小鼠同志,你的决心,我们看到了。但光有决心不够。你要清楚,进去之后,你就是孤身一人。没有任何支援,没有任何退路。你要面对的是最狡猾的鬼子特务,是最残酷的刑讯。你要在最短时间内,找到目标,传递信息,还不能暴露自己。这需要极致的冷静、勇气和智慧。你……真的准备好了吗?”
小鼠重重点头,脸上没有任何犹豫。
“辛大姐,我准备好了。我知道该怎么做。万一……万一我暴露了,被鬼子抓住,我什么都不会说。我牙缝里藏了毒药,绝不会当俘虏,绝不会连累组织和同志!”
陈卫国走到小鼠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那肩膀不算宽阔,但此刻,却仿佛能扛起山岳。
“好!小鼠,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陈卫国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信任,“你记住,你的任务不是去送死,是去建立联系,是去寻找那一线生机!保护好自己,就是保护任务!”
他转身,在一张巴掌大的特制棉纸上,写下几行字。
“二位首长:吾乃泰山支队陈卫国。公馆已被重围,强攻无望。现派队员小鼠冒险潜入联络。请指示内情及可能之策。为掩护二位,已暂停一切外部行动。万望保重,伺机而动。无论情况如何,泰山支队誓死保卫首长安全,保卫渤海走廊。陈卫国,即日。”
写罢,他仔细将棉纸折叠成指甲盖大小,然后走到小鼠面前。
“转过身,把外衣脱下来。”
小鼠依言照做。陈卫国用随身携带的针线,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小纸包,缝进了小鼠棉袄内衬靠近腋下的褶皱里。缝线细密,不仔细摸索,根本感觉不出来。
“这封信,缝在你的衣服里。只有见到那两位首长本人,确认身份无误后,才能拆开取出。这是取得他们信任的唯一凭证。记住了吗?”陈卫国一边缝,一边低声叮嘱。
“记住了,队长!”小鼠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也感到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缝好信,陈卫国帮小鼠穿好衣服,仔细整理,看不出任何破绽。
“你的暗号是‘南山青松’。如果对方回应‘黄河怒涛’,便是自己人。如果对方没有回应,或者回应错误,立刻放弃接触,保护自己为首要。”陈卫国继续交代,“进去之后,一切行动,听从辛青莲同志安排的内线指引。不要擅自行动,不要好奇打探。你的目标只有一个,找到人,传递信息,然后等待下一步指示,或者寻找机会撤离。”
“是!队长!”小鼠挺胸回答。
陈卫国看向辛青莲。辛青莲点点头。
“我马上安排。通过那个送菜老王头的侄子。就说老家来了个表亲,在城里找不到活,想进公馆找个杂役的差事,混口饭吃。那小子贪财,多给点钱,应该能说动他帮忙,把小鼠带进去,安排个临时打杂的活。但进去之后,能到哪个区域,能不能接触到被关押的人,就看小鼠自己的机变了。”
“好!”陈卫国最后看了小鼠一眼,“小鼠,去吧。记住,活着回来!我和同志们,等你消息!”
“保证完成任务!”小鼠用力敬了个礼,转身,跟着辛青莲,像两道轻烟,消失在黑暗的楼梯口。
陈卫国重新伏回窗边,举起望远镜。
镜头里,泺源公馆的院子,依旧被混乱和恐怖笼罩。
他知道,这是一步险棋。小鼠进去,是真正的“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成功的机会,渺茫得如同风中的烛火。但这是目前,在鬼子布下的天罗地网中,唯一可能撕开一道口子的办法。
他继续观察着,看到小林樱子和宫本千代,似乎结束了短暂的交谈。小林樱子依旧站在阳台,像个冷酷的监工。宫本千代则走进了主楼,但很快又出来,对宪兵队长吩咐着什么。
两个女鬼子,因为“立功”的巨大诱惑和眼前的残酷现实,暂时结成了危险的同盟,互相弥补着对方的短板。
小林樱子的阴狠毒辣,宫本千代对济南地头的熟悉和掌控力。这个同盟,让泺源公馆变成了一个更难啃的骨头。
济南城的抗日形势,确实到了最危险的时刻。连他这个久经沙场的泰山支队长,此刻也感到心力交瘁,智穷力竭。而那两位被困的干部,在鬼子步步紧逼的刑讯和甄别下,又能隐藏多久?
小鼠,这个年轻的战士,带着他的绝命书信和必死决心,正走向那座吞噬生命的魔窟。他能成功吗?他能活着把消息带出来,或者,能带着里面的“妙计”出来吗?
陈卫国不知道。他必须等,必须在这令人绝望的僵局中,保持最后一丝清醒。
凌晨两点。
泺源公馆西门南侧小角门。
这里是泺源公馆的“下风口”,通常只有运送泔水、煤炭、垃圾的骡马车,以及厨房采买的杂役才会从这里进出。
小鼠跟在辛青莲安排的内线,一个姓刘的老车夫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滑腻的泥地上。他换上了一身打着补丁的旧棉袄,脸上抹了煤灰。
老刘在距离西门十来步远的一堆破筐子后面停下,对着黑暗,有气无力地咳了三声,又咳了两声。这是约定好的暗号。
很快,那扇包着铁皮的小门,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昏黄的光线漏出来,照亮了两张脸。一张脸皱巴巴的,是看门的老头。另一张脸年轻些,尖嘴猴腮,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带着市贪婪。
这人就是马五,泺源公馆厨房的采买杂役。
“老刘,人带来了?”马五的声音又尖又细,像老鼠叫。
“带来了,马五爷。这就是我那远房的表侄,家里遭了灾,在城里实在混不下去了,求您老行行好,在厨房赏他口饭吃,有把子力气,啥都能干。”老刘弓着腰,把一个沉甸甸的小布包,飞快地塞进马五手里。
马五掂了掂,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叫啥名?多大了?以前干啥的?”
“回五爷,小人叫栓子,十八了。以前在乡下种地,也……也在镇上饭馆当过两年跑堂,烧火打杂都行。”小鼠低着头,用带着浓重鲁中乡下口音的话回答。
“嗯,看着还算老实。进来吧。”马五侧开身子,又对看门老头使了个眼色。
老头默默地关上门,插上门栓。
门内是泺源公馆厨房的后院,与前面主楼和关押人犯的区域,隔着一道上了锁的铁栅栏门。
“听着,栓子。”马五把小鼠带到墙角一个堆着烂菜叶的棚子下,压低声音,语气严厉,“在这里,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听的别听!让你干啥就干啥,手脚麻利点!日本人老爷可凶得很,一句话不对,枪子儿可没长眼睛!”
“是,是,小人记住了。”小鼠连连点头。
“白天就在厨房烧火,帮着择菜洗菜。晚上睡在柴房。吃饭跟着我们一块。没有我的话,不许到前面去,更不许上二楼!那是皇军长官住的地方,擅闯者,死!”马五恶狠狠地强调,手指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明白,绝不惹麻烦!”小鼠再次保证。
“嗯。先在这儿等着,天亮了有人叫你。记住,就两天!不管你那点‘私事’办没办完,两天后,我找个由头,让你滚蛋!到时候要是赖着不走,或者惹出什么事,可别怪我不讲情面!”马五说完,又狠狠瞪了小鼠一眼,这才转身,踢踢踏踏地走了。
小鼠靠在沾满煤灰的墙壁上,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第一步,进来了。他摸了摸腋下,那封缝在棉袄里的信,硬硬的,还在。
他定了定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