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星的抵抗，迅速被尖刀队凶猛的火力粉碎。
辛青莲冲到铁栅栏前，对着里面惊恐万状、蜷缩在一起的人群，用尽力气大喊：“乡亲们！我们是八路军！来救你们的！不要怕！跟着我们的人，从西门出去！快！”
她一边喊，一边和战士们用枪托、用撬棍，奋力砸着栅栏门上锈蚀的锁链。
“是八路！八路来救我们了！”
“老天爷开眼了！”
“快走啊！”
绝处逢生的狂喜和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恐惧。栅栏门很快被砸开，人群像开闸的洪水，在辛青莲和几名战士的引导下，哭喊着、推搡着，涌向西墙那扇洞开的小角门。
小鼠则带着另一部分队员，迅速抢占厨房后院的有利位置，架起机枪，对准主楼方向，准备阻击可能从那边冲过来的鬼子援兵。
事情进行得异常顺利，西门被控制，大批百姓正在被快速疏散。尖刀队士气大振。
但小鼠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枪声和爆炸，已经惊动了整个泺源公馆，惊动了整个济南城。鬼子的主力，马上就要扑过来了。陈卫国队长布置在外围的阻击部队，马上要承受数倍于己的敌人的疯狂反扑。
而他这里，必须尽快完成疏散，然后加入阻击，或者……执行更危险的任务。
他抬起头，望向主楼二楼，那扇突然被拉开窗帘、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醒目的窗户。那里，似乎有两个女人的身影。
小林樱子，宫本千代。
“等着吧，女鬼子。好戏，还在后头。”
泺源公馆主楼二楼，宫本千代看得清清楚楚。
西墙那扇本该紧闭、被层层把守的小角门，此刻洞开着。最后几个跌跌撞撞的身影，正消失在墙外更深沉的黑暗里。
角门附近，几个穿着皇军军装、但姿势歪斜躺倒在地的，是她布置在那里的哨兵尸体。院子里，靠近东侧铁栅栏区域，横七竖八躺着更多尸体，有皇军的，也有穿着黑衣的、显然是八路突击队员的。但敌人的尸体，远没有皇军的多。
更让她目眦欲裂的是，院子里已经没有一个站着的皇军士兵了！
只有远处的库房方向，还有零星的枪声，但那更像是被吓破胆的士兵在胡乱射击，而不是有效的抵抗。
人，全跑了！就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在她三百多精锐部队重重守卫的泺源公馆里，一百七十多个大活人，被八路军用这种近乎羞辱的方式，硬生生抢走了！连那两个梦寐以求的八路干部，也像泥鳅一样，滑进了黑暗，不见了踪影！
奇耻大辱！简直是奇耻大辱！
“八格！”
宫本千代猛地爆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她猛地转过身，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母兽，对着身后那些同样面无人色的副官和参谋，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命令。
“追！给我追！所有能动的士兵！宪兵！特务！全给我追出去！目标西门！普利街方向！追上他们！杀光他们！一个不留！把人都给我抢回来！抢不回来，你们就全部切腹！全部——”
副官们被她疯狂的模样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冲出去传达命令。
很快，泺源公馆主楼和侧翼营房里，冲出了大约五六十名惊魂稍定、重新被军官组织起来的鬼子兵。他们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或者抱着歪把子机枪，在几个尉官的疯狂驱赶下，乱哄哄地涌出公馆大门，又转向西墙，从那扇洞开的小角门追了出去，扑向普利街方向。
宫本千代重新扑到窗前，看着那一群蝗虫般的士兵消失在黑暗里，胸膛剧烈起伏，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玻璃上凝成一团模糊。她眼中燃烧着近乎疯狂的火焰，嘴里还在无意识地、恶毒地咒骂着。
“陈卫国……陈卫国……我要把你碎尸万段！我要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
然而，她的咒骂声还没落下——
“砰！砰砰砰砰——”
“哒哒哒哒哒——”
一阵远比刚才在公馆内战斗更加密集、更加凶猛、也更加有组织的枪声，骤然从普利街方向，轰然炸响！
那枪声不是零星的，而是成片、成排的！中间夹杂着手榴弹连续的爆炸声，和鬼子兵猝不及防的、凄厉的惨嚎！
宫本千代的咒骂声戛然而止。她猛地再次探身，向普利街方向望去。但那里只有一片黑暗，只有枪口喷吐出的、在夜色中连成一片的火舌，像死神的镰刀，在疯狂地收割。
追击的枪声，在最初的猛烈爆发后，迅速变得稀疏、零落，然后……渐渐平息。只剩下零星的、有气无力的、仿佛垂死挣扎般的几声枪响，很快也归于沉寂。
死寂。比枪声响起前，更加令人窒息的死寂。
宫本千代僵在窗前，一动不动。夜风灌进来，吹动她额前散乱的头发，露出下面那张瞬间褪去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纸的脸。她的嘴唇微微颤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知道，完了。那五六十个追兵，完了。
那不是遭遇战。那是埋伏！是精心布置的、火力绝对占优的屠杀！陈卫国算准了，算准了她会派兵追，也算准了追兵会走哪条路！他在普利街两侧的民宅里，早已埋下了致命的伏兵！
果然，不到十分钟，一个浑身是血、头盔都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的少尉，连滚爬爬地冲回了主楼，冲上了二楼，扑倒在宫本千代面前，声音带着哭腔和无法抑制的恐惧。
“将军！将军！完了！全完了！普利街……普利街两边全是八路！至少……至少一百多人！他们藏在房子里，屋顶上，等我们一进去……机枪、步枪、手榴弹……兄弟们……兄弟们几乎全完了！只有……只有我们几个跑得快……”
“一百多人……”宫本千代喃喃重复，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她猛地抓住窗框，指甲在冰冷的木头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混合着巨大的挫败感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
她终于明白了。陈卫国这次，根本不是为了单纯的“救人”。他救人，只是一个幌子，或者说，只是他庞大计划中的一环！他真正的目的，是利用这次“救人”行动，设下一个更大的陷阱！他要打击的，不仅是泺源公馆的守卫，更是她宫本千代派出的、任何敢于追击的有生力量！他要打疼她，打怕她，让她在济南城里，再也不敢轻易出动！
“陈卫国……你好……好算计……”宫本千代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嘶哑，充满了怨毒，却也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她猛地一拳砸在窗台上，坚硬的木头发出沉闷的响声，她的手背瞬间红肿起来，但她浑然不觉。
大势已去。真的去了。
人没抓到，反而损兵折将。精心布置的“废矿井”毒计，成了天大的笑话。现在，连追击的部队也几乎全军覆没。她可以想见，明天天亮，这个消息会像瘟疫一样传遍济南，传遍山东。她宫本千代，将再次成为整个华北日军的笑柄，成为陈卫国赫赫战功下，最可悲的注脚。
她猛地转过身，像一头受伤的困兽，在办公室里焦躁地来回踱步，将挡路的椅子一脚踢翻，将桌上的文件扫落在地。她咬牙切齿，将红木办公桌拍得砰砰作响，仿佛那是陈卫国的脑袋。
“混蛋！混蛋！都是废物！一群废物！……”
然而，无论她如何发泄，如何咒骂，都无法改变眼前冰冷的事实。济南城的这个冬夜，她宫本千代，一败涂地。
与宫本千代近乎崩溃的暴怒和绝望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办公室角落里，一直静静站着的小林樱子。
她没有再站在窗前。从宫本千代下令追击，到普利街方向传来屠杀般的枪声，再到那个少尉哭嚎着回报噩耗，小林樱子始终没有动。她依旧穿着那身深紫色旗袍，披着开司米披肩，双手优雅地交叠在小腹前，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微微侧着头，仿佛在倾听一场与己无关的、远处的喧嚣。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沮丧，甚至没有多少意外。只有一种深潭般的、令人心悸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