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城。
小林樱子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她刚从司令部回来，脸上还挂着对“新政策”实施一周来的满意神情。
路条，这东西在日本本土是用来管束浪人的，到了山东，她觉得更能管住那些不听话的中国人。
一张薄纸，就能把八路游击队隔绝在城镇之外，省去多少兵力。
“小林君，宫本君求见。”副官拉开厚重的木门。
宫本千代大步跨入，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把皱巴巴的纸片。
“樱子君，我们的路条政策，出问题了。”
宫本千代把那些纸片拍在红木桌案上，纸张散开，露出上面歪歪扭扭的汉字和粗糙的钢印。
小林樱子眉头微蹙，捡起一张仔细端详。
这是一张从潍县送来的路条，发放编号是“073”，可奇怪的是，另一张来自周村的路条，编号也是“073”。更可笑的是，有几张路条的骑缝章盖反了，墨迹洇成一团黑疙瘩，连“大日本皇军”几个字都模糊不清。
“这不可能。”小林樱子声音冷硬，“我们的路条是统一印制，编号管理，每一张的流向都有记录。怎么可能出现重号？更不可能有人能仿造出我们的印章。”
“起初我也这么认为。”
宫本千代摘下帽子，眼神疲惫。
“可事实是，从上周开始，各县城门哨卡上报的数据乱了套。济南发下去的路条一共两百张，可现在市面上流通的，至少有五百张。我们的士兵抓不到一个可疑分子，八路的人就像泥鳅一样，拿着假路条大摇大摆进出城门，我们的哨兵除了看那张纸，还能看什么？”
“樱子君，这不是失误，这是有人在嘲弄我们。中国民间有能人，能伪造一切纸墨。你的‘先进经验’，成了笑话。”
小林樱子不愿承认失败，尤其是不愿在宫本千代面前承认。
对方总是对她从本土带来的策略嗤之以鼻，这次要是让她抓住把柄，以后在山东的军事部署上，自己将更加边缘化。
“宫本君，空口无凭。你确定是伪造，而不是下面的人办事不力，私自滥发了？”
“我已经向北平方面汇报了。”宫本千代冷笑一声，“华北方面军的情报部门说了，这种事在中国太常见了。别说路条，就是我们的军用票、甚至联队旗，都有人造假。我们必须立刻停止这种愚蠢的政策，恢复严格的搜身和盘查，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不！”小林樱子深吸一口气，“给我三天时间。如果三天内找不到造假源头，我再向你道歉，并撤销路条令。”
宫本千代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转身离去。
与此同时，在济南城南一处隐蔽的四合院里，气氛却是另一番景象。
这里是泰山支队在济南的秘密联络点，外表看着是个破落的大车店，后院却别有洞天。
陈卫国坐在马扎上，面前的小方桌上铺满了各式各样的纸张。有粗糙的黄草纸，有稍微精细些的白棉纸，还有几张印着淡蓝底纹的专用信笺。
每一张纸上都盖着或大或小的印章，写着不同的地名和编号。
辛青莲就坐在他对面，一身素色布衣，头发利落地绾在脑后，眉宇间英气逼人。
这些天，她动用了所有人脉，把这些散落在山东各地的鬼子路条一张一张搜集起来。
“卫国，都在这儿了。”辛青莲指着那一堆纸片，“济南、周村、潍县、青岛、烟台，一共二十七张真品。鬼子还没来得及换发，我们就弄到手了。”
陈卫国没说话，拿起一张青岛的路条，对着油灯看了看，又用手指摩挲着上面的油墨。
“鬼子这招够阴。一张纸，就把老百姓和咱们的队伍隔开了。没这玩意儿，老百姓没法进城卖粮，伤员没法进城买药，情报没法传递。为了这一张纸，多少乡亲被扣在城外挨冻受饿，甚至被当成探子抓进去活活打死。”
“但鬼子忘了，中国人最擅长的，就是对付纸老虎。”
陈卫国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目光落在墙角两个人身上。
那是济南城里有名的“三只手”，不偷金银，专偷文件和印章。为首的那个叫赵麻子，此刻正拿着放大镜，嘴里叼着根草棍，眯着眼瞅着那些印章。
“赵师傅，看得如何？”陈卫国问。
赵麻子把放大镜一扔，咧嘴一笑：“队长，这帮东洋鬼子也就是会吓唬老百姓。你看这钢印，用的是最普通的紫铜，压力不均，深浅不一。再看这印油，是日本产的劣质货，遇热就化。至于这字儿……”
他指了指旁边一个瘦得像猴一样的年轻人，那是他的搭档，人称“猴子李。
猴子李接茬道：“这字是刻字铺里学徒工的活儿，刀法生硬，连基本的顿挫都处理不好。特别是这个‘大’字，那一捺，软趴趴的，一看就是新手。”
赵麻子拍了拍猴子李的后脑勺：“听见没？咱爷们儿只要拿到真品，三天，不，两天！就能给你整出一模一样的印台和刻刀。再给他们来个批量化制造，鬼子那边发多少，咱们这边造多少。”
陈卫国眼中精光一闪：“好！就是要这个效果。不仅要造，还要造得比鬼子的真品还真。我要让鬼子的哨兵看到路条就头疼，分不清真假，最后干脆闭着眼放行。”
“那得需要多少？”辛青莲问。
“越多越好。”陈卫国斩钉截铁，“全省各地，凡是我们有活动的地方，人手一张。不仅要给游击队，还要发给那些被迫给鬼子干活的苦力、车夫、小贩。要让路条烂大街，变成废纸！”
接下来的十天，济南城某个染坊里彻夜灯火通明。
赵麻子和猴子李带着几个徒弟，没日没夜地雕版、调墨、盖章。他们甚至根据各地路条的细微差别，分门别类地进行仿制。
比如潍县的路条纸质偏黄，他们就掺进草木灰；青岛的路条有暗纹，他们就用针尖一点点划出来。
十天后，五百张足以乱真的路条摆在了陈卫国面前。
陈卫国拿起一张，仔细看完，微笑起来：“大牛，小鼠，你们俩辛苦一趟。按地区分好，连夜送出去。交给各地大队长，告诉他们，这玩意儿就是咱们的护身符，也是捅向鬼子的刀子。”
效果，立竿见影。
一周后，泰安城门下。
两个伪军缩着脖子靠在岗亭旁，哈欠连天。一个穿着破棉袄的老汉挑着两筐萝卜走过来，哆哆嗦嗦递上路条。
伪军懒洋洋地接过，眼睛都没抬，瞅了一眼上面的红戳：“下一个！”
老汉顺利进城。他拐进一条小巷，卸下担子，从萝卜底下抽出一把匕首，原本佝偻的背瞬间挺直，正是泰山支队三中队队长刘铁柱。
他摸了摸怀里那张假路条，呸了一口唾沫：“狗日的鬼子，还想困住老子？做梦！”
同样的场景，出现在淄博、潍县、德州……
有了路条，泰山支队的队员化整为零，时而扮作商人，时而扮作乞丐，在城里城外穿插自如。他们甚至敢在鬼子据点眼皮子底下传递情报，伏击小股敌人。
消息传到陈卫国耳朵里时，他正在看地图。
大牛和小鼠从外面回来，满脸兴奋。
“队长，神了！”大牛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小鼠混进济南城，大摇大摆走了三个城门，哨兵看都不看第二眼。咱们现在进出济南，比鬼子司令还方便！”
小鼠补充道：“而且我发现，那些哨兵现在拿到路条，根本不敢细看。因为假的太多了，他们怕万一刁难了真有路条的皇协军或者商人，回头被长官责骂。现在只要纸上有红印，就放行。”
陈卫国听完，忍不住仰天大笑。。
“好！这就是鬼子的愚蠢。他们想用一张纸锁住山东，结果反而把自己锁进了笼子里。这招掩耳盗铃，用得妙极了！”
“但这只是暂时的。鬼子吃了亏，肯定会反应过来。我们要趁这段时间，把损失补回来。青莲，你立刻通知各地，利用路条还没失效的机会，把急需的药品、盐巴、弹药统统运进来。”
“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