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樱子得救了!
担架是临时找来的,两根竹竿,中间绑着一块破门板,硌得人骨头生疼。
小林樱子躺在上面,左腿的军裤已经被血浸透,暗红色的血珠顺着担架的缝隙,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留下断续的、刺目的红点。
四个日本兵抬着担架,脚步仓皇。
宫本千代紧跟在担架旁,一只手似乎是想扶着担架,另一只手却按在腰间的枪套上。她脸上写满了“焦急”和“愤怒”,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快!再快点!”宫本千代嘶声催促,“送去陆军医院!快!”
她的目光,却时不时地扫过担架上那张苍白的脸。
小林樱子紧闭着双眼,她的右手,一直死死地掐着自己大腿,指甲嵌进肉里。
她在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宫本千代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她原本以为,丁家巷那场精心策划的伏击,足以要了小林樱子的命。就算不要命,也至少是重伤濒危,昏迷不醒。
那样,她就有无数机会,在“抢救”过程中,做点手脚,让这个碍眼的女人永远闭嘴。
可现在看来,小林樱子伤得或许不轻,但她的意志,比她想象的要坚韧得多。她在防备,防备着随时可能降临的第二次“意外”。
“小林君,坚持住!马上就到医院了!”宫本千代俯下身,用充满“关切”的语气说道,手似乎想去碰触小林樱子的额头,试探她的体温。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对方皮肤的刹那,小林樱子的眼皮猛地颤动了一下,瞬间绷紧的身体,像无声的警告。
宫本千代的手僵在半空,随即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转而整理了一下小林樱子身上那件沾满血污的大衣衣领。
“别怕,有我在。”她低声说道。
担架队冲进了济南陆军医院的大门。
这是一栋三层高的西式建筑,红砖灰瓦,门口挂着红十字旗和太阳旗。
早已得到消息的军医和护士乱哄哄地迎了上来,七手八脚地将小林樱子抬进了抢救室。
厚重的木门“砰”的一声关上,将宫本千代挡在了外面。
门上那块磨砂玻璃,透出里面影影绰绰的人影和晃动的灯光。
宫本千代站在走廊里,挥手赶走了其他军官,只留下自己的两个心腹侍卫。
“守在这里,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进去打扰小林将军治疗。”宫本千代沉声吩咐,“我去处理善后,调查袭击者。”
“哈依!”
抢救室里,无影灯雪亮的光,照在小林樱子惨白的脸上。
她的左腿裤管已经被剪开,军医正在清理伤口,镊子夹着沾满碘酒的棉球,触碰到翻开的皮肉时,带来一阵阵锐利的刺痛。
但小林樱子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那片惨白的光晕。
子弹没有留在体内,是贯通伤。但伤口很深,撕裂了肌肉和血管,失血很多。
军医一边止血缝合,一边用日语低声交谈,语气里带着担忧。
小林樱子的脑海里,正在一遍遍回放丁家巷里的每一个细节。
那第一声试探性的枪响,来自墙头。枪法精准,但目的似乎不是杀人。
紧接着的爆炸,封锁了巷口,制造混乱。手法专业,显然是预先布置。
然后是墙头的第二次射击,目标是她的保镖。还有那个突然出现的蒙面杀手,攻击性极强,明显是冲着要她命来的。
最后,是巷子另一头响起的枪声,以及那个穿着灰色棉袍的高大身影。那个人……似乎是在阻止蒙面杀手?而且在宫本千代的“援兵”赶到之前,迅速撤离了。
八路?
不,不像。如果是八路精心策划的伏击,在那个蒙面杀手出现、她几乎陷入绝境的时候,是绝佳的下手机会。可那人没有开枪杀她,反而像是在……阻止别人杀她?
小林樱子将一个个看似矛盾的碎片,迅速拼凑起来。
宫本千代今天异常的“热心”和“关切”。
本该出现、却迟迟不到的巡逻队。
一个可怕的、却越来越清晰的轮廓,在她心中浮现。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刺杀。
这是一场由宫本千代策划,勾结了外部杀手,意图置她于死地的阴谋!而八路,或者说至少是其中一部分八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似乎察觉了这个阴谋,甚至在某种程度上……破坏或者干扰了这个阴谋?
这个结论让她不寒而栗。
宫本千代!你竟敢!
伤口缝合完毕,打上了厚厚的绷带。
小林樱子终于支撑不住,意识逐渐模糊。
在彻底陷入黑暗前,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守在床边的军医低声说了一句:“告诉外面的人……我没事……很快就会醒……”
然后,她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次恢复意识时,窗外已是漆黑一片。只有走廊里昏黄的灯光,从门上的磨砂玻璃透进来一点模糊的光晕。
小林樱子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左腿传来阵阵钝痛,但意识已经彻底清醒。
病房里很安静,门外隐约传来交谈声。
“还没醒?”
“医生说失血过多,麻药没过,可能要明天……”
“宫本将军吩咐,一定要严密看守。”
“嗨!”
是宫本千代的人。
小林樱子心中稍定。看来,在自己昏迷的这段时间,宫本千代还不敢明目张胆地在医院里动手。但等她“醒”过来,情况就难说了。
她必须掌握主动权。
她轻轻咳嗽了一声。
门外的交谈声立刻停止了。紧接着,门被推开一条缝,一张宪兵的脸探了进来。
“小、小林将军!您醒了?”宪兵连忙推开门,立正敬礼。
“水。”小林樱子开口。
宪兵赶紧转身去倒水。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宫本千代那故作焦急的声音。
“小林将军醒了吗?医生!医生呢?”
宫本千代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宫本将军,让你费心了。”小林樱子接过宪兵递来的水杯,“我没事,皮肉伤而已。多亏了我的部下拼死保护。”
宫本千代几步走到床前,弯下腰,仔细端详着小林樱子的脸:“小林君,你可吓死我了!丁家巷那边……简直太猖狂了!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对帝国高级军官下手!你放心,我已经下令全城戒严,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些暴徒揪出来,千刀万剐!”
“有劳了。”小林樱子点点头,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宫本千代按在腰间枪套上的手,又落到她脸上,“这次袭击来得突然,对方准备充分,不像是普通的抗日武装。倒像是……蓄谋已久,内外勾结。”
宫本千代的心脏猛地一跳,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小林君的意思是……”
“没什么,只是觉得蹊跷。”小林樱子放下水杯,轻轻按了按受伤的腿,眉头微蹙,“我出行的时间和路线,知道的人不多。对方能提前设伏,还能避开巡逻队……宫本将军,你觉得,问题出在哪里?”
宫本千代的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语气沉重:“我也在怀疑。恐怕……是我们内部出了奸细,走漏了风声。或者是那些抗日分子,在济南的渗透,比我们想象的要深。这次的事件,我一定彻查到底,给小林君一个交代!”
“那就辛苦宫本将军了。”小林樱子靠在枕头上,微微合上眼,脸上露出疲惫之色,“我有些累了,想休息一下。医生说我需要静养,大概一周左右,就能回泺源公馆了。这段时间,济南的防务,就多拜托宫本将军了。”
一周?回泺源公馆?
宫本千代的心沉到了谷底。
小林樱子这意思,分明是伤得不重,很快就会回去重新掌权。而且,她最后那句话,听起来是“拜托”,实则是警告和提醒,在她“静养”期间,如果济南出了什么乱子,或者她本人再出什么“意外”,责任都在你宫本千代头上。
“小林君请放心,我一定竭尽全力,确保济南万无一失!你好好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