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八方面军南山指挥部。
陈卫国蹲在城南山坳里那间石屋门口,眉头微微皱着。
三天前,太行山总部通过秘密电台,传来了一份绝密情报。情报是北平地下党的同志历经千辛万苦才获取的。
华北日军总部每月例行的南下巡视,本月的人选已经确定。是一位名叫佐佐木雄的高级参谋,军衔是大佐。此人毕业于日本陆军大学,精通汉语和中国文化,是华北日军总部有名的“中国通”。
他此行将从北平出发,途经天津、济南、徐州、南京,最终抵达广州,沿途视察各驻军防务,搜集军事情报,最后汇总成一份详细的报告,呈送东京大本营。
情报特别注明,佐佐木雄将在济南停留至少两天。此人有一个众所周知的爱好,痴迷中国京剧,尤爱梅派青衣。
每到一地,必要寻访当地名角,听上几出才算过瘾。
陈卫国看完这份情报,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对等候在一旁的发报员说了一句话:“回电总部,请求批准一项特别行动计划。”
回电在第二天傍晚到达。电文同样简短,只有四个字:“同意。谨慎。”
陈卫国看着那四个字,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他把电文纸凑到油灯上,看着它慢慢化为灰烬。
“大牛,小鼠,来。”他对着屋外喊了一声。
两人应声而入。陈卫国把佐佐木雄的情报,和自己的初步设想,向他们说了一遍。
大牛听完,眼睛瞪得像铜铃:“队长,你是说,咱们要在济南城里,刺杀一个日军大佐?”
“不只是刺杀。”陈卫国纠正道,“还要拿到他随身携带的所有文件和资料。那些东西,比他的命更重要。有了那些资料,我们就能掌握华北日军未来半年的战略部署,就能知道他们重点清剿的区域,就能提前做出应对,减少不必要的牺牲。”
小鼠挠了挠头:“可是队长,这种级别的高官,防卫肯定极其森严。咱们怎么接近他?”
陈卫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张报纸,摊开在桌上。那是一张济南本地的《齐鲁星报》,娱乐版上,刊登着一则广告:“济南名旦白玉楼,应大观园戏院之邀,将于本月十五至二十日,连演六天《贵妃醉酒》《霸王别姬》等梅派名剧,欢迎各界捧场。”
“白玉楼?”大牛愣了一下,“就是那个号称‘山东梅兰芳’的白玉楼?”
“就是他。”陈卫国点点头,“佐佐木雄是京剧戏迷,尤其喜欢梅派。他到了济南,一定会去看白玉楼的戏。大观园戏院,就是我们动手的最佳地点。”
“可是队长,”小鼠提出了疑问,“大观园那种地方,人来人往,日本鬼子肯定会把戏院里里外外都搜个遍,咱们怎么把武器带进去?”
“武器不是问题。”陈卫国淡淡地说,“问题是,我们怎么在干掉佐佐木雄之后,顺利脱身,并且拿到他的文件。”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一张济南城地图前,用手指在大观园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大观园戏院,有三条出口。正门,后门,还有一条通往隔壁茶楼的侧门。佐佐木雄如果来看戏,一定会坐在二楼正中间的包厢里,那里视野最好,也最安全。他身边的警卫,至少会有一个小队,分布在戏院各处。”
“那我们岂不是很难得手?”大牛皱起了眉头。
“不一定。”陈卫国的目光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佐佐木雄有一个习惯,每出戏落幕的间隙,他会去后台,和演员交流几句,表达赞赏。这是他的一个癖好,也是他唯一可能脱离大批警卫,单独行动的短暂时刻。”
大牛和小鼠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队长的意思是,在后台动手?”小鼠压低声音问。
“对。”陈卫国点点头,“我们需要一个人,能够混进戏班,接近白玉楼,然后在佐佐木雄去后台的时候,创造机会,一击必杀。”
“可是,咱们这些人,都是粗手笨脚的大老爷们儿,谁会唱戏啊?”大牛挠着头,一脸为难。
陈卫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他的目光里,带着一种笃定的、早已成竹在胸的光芒。
大牛和小鼠对视一眼,忽然都明白了。
“队长,你……你会唱戏?”大牛难以置信地问。
陈卫国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哼唱了一句:“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那是一句《贵妃醉酒》里的经典唱词。虽然只是清唱,没有伴奏,但那股韵味,那股婉转缠绵的腔调,却让大牛和小鼠都听得呆住了。
“队长,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一手?”小鼠惊叹道。
“年轻时,在家乡的戏班子里混过几年。”陈卫国淡淡地说,“本来只是为了掩护身份,没想到,今天居然派上了用场。”
他收敛起那副轻松的神态,重新变得严肃起来:“但这还不够。我一个人,唱不了全场。我们需要整个戏班的配合。而白玉楼这个人,我听说过他。他虽然是个戏子,但很有骨气,曾经多次拒绝为日本鬼子唱堂会。如果我们能说服他加入我们的计划,成功的把握,就会大很多。”
“那还等什么?咱们现在就去找白玉楼!”大牛急不可耐地说。
“不急。”陈卫国摆了摆手,“在找他之前,我们还有一件事要做。”
“什么事?”大牛和小鼠异口同声地问。
陈卫国走到窗边,望着远处济南城模糊的轮廓,缓缓说出了四个字:“造势,铺垫。”
接下来的几天,济南城里,开始悄悄流传一些小道消息。
有人说,华北日军总部的一位大人物,不日将莅临济南视察。这位大人物是个中国通,特别喜欢京剧,尤其是梅派。他来济南,一定会去大观园听白玉楼的戏。
有人说,白玉楼最近心情不太好,因为日本鬼子几次三番请他唱堂会,他都拒绝了。他放出话来,只在大观园唱,不给日本鬼子单独唱。
还有人说,大观园戏院的老板,最近在加紧修缮戏台和包厢,似乎是在迎接什么重要的客人。
这些消息,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像一阵风,吹遍了济南城的大街小巷。它们自然也传到了泺源公馆,传到了小林樱子和宫本千代的耳朵里。
小林樱子听到这些消息,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没有说什么。但她的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起来。佐佐木雄是华北总部的高级参谋,深得上司器重。如果能借这个机会,好好巴结一下这位大人物,对自己未来的仕途,将有莫大的好处。
宫本千代也听到了这些消息。她的反应,比小林樱子要热烈得多。她立刻下令,让手下的人去大观园戏院,把整个戏院从上到下,里里外外,都检查了一遍。她还亲自去拜访了白玉楼,许诺了一大堆好处,希望他能在大人物面前,多为济南驻军美言几句。
白玉楼对宫本千代的来访,表现得既不热情,也不冷淡。他只是不卑不亢地表示,自己只是一个唱戏的,只管把戏唱好,其他的事情,一概不懂。
宫本千代碰了一个软钉子,心里有些不快,但也不好发作。她只好叮嘱戏院老板,一定要把安保工作做好,绝不能出任何差错。
一切,都在按照陈卫国的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几天后,大观园戏院门口,贴出了一张新的海报。海报上写着,本月十八日晚,白玉楼将在大观园戏院,加演一场《四郎探母》。这场戏,是专门为一位“北平来的贵客”加演的。
海报一出,整个济南城都轰动了。谁都知道,那位“北平来的贵客”是谁。一时间,大观园戏院的门票,被抢购一空。甚至有黄牛,将票价炒到了原来的十倍。
而在这场喧嚣的背后,一个更加隐秘的计划,正在悄然展开。
陈卫国已经通过秘密渠道,和白玉楼取得了联系。两人在一个隐蔽的地点,见了一面。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些什么。只知道,白玉楼在离开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但脚步却异常坚定。
十八日傍晚,大观园戏院门前,车水马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