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只剩下宫本千代一个人。她站在桌边，看着那盏跳跃的油灯，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缓缓坐下，拿起那本小林樱子留下的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翻看起来。
窗外的月光，静静地洒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这一夜，泺源公馆的灯火，亮到了很晚很晚。
两个曾经斗得你死我活的女人，第一次，坐在了同一张桌前，面对着同一个方向。
而她们的目标，也前所未有地一致，找出内奸，清除隐患，然后，集中全力，对付那个让她们屡屡受挫的陈卫国。
一场新的风暴，正在酝酿。而这一次，风暴的中心，将不再是两个女人之间的内斗，而是指向了那个隐藏在群山之中，却始终牵动着整个山东战局的男人。
泺源公馆的院子里，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六百多名伪军和汉奸，挤作一团，像一群被赶进围栏的牲口。他们有的穿着军装，有的穿着便服，有的还穿着睡衣睡裤，显然是被从床上直接拖起来的。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惊恐和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们的武器，已经被全部收缴，堆在院子角落里。
他们身上只穿着最单薄的贴身衣物，在清晨的冷风中瑟瑟发抖。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动弹，甚至连咳嗽都拼命忍住，生怕引起那些日本宪兵的注意。
二楼窗口，宫本千代和小林樱子并肩站着，俯瞰着院子里的人群。
宫本千代穿着一件笔挺的将官服，腰间佩着那把南部手枪。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锐利。
她看着院子里那些噤若寒蝉的伪军和汉奸，嘴角浮起冷酷的笑意。
“一共六百四十七人。”她放下手中的名单，对身边的小林樱子说，“营级以上军官三十一人，连排级军官一百一十三人，剩下的都是士兵和基层办事员。”
小林樱子微微点头，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扫过。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喜怒。但她的心里，却在快速地评估着眼前的局势。
这六百多人，是日本在济南统治的重要支柱。虽然他们大多贪生怕死、见风使舵，但只要运用得当，依然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但如果其中混入了八路的眼线，那这些人就不再是支柱，而是定时炸弹。
“开始吧。”她淡淡地说了一句。
宫本千代点了点头，对着楼下挥了挥手。
十个房间，在院子一侧一字排开。每个房间门口，都站着两个手持刺刀的日本兵。房间里面，摆着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坐着一名日军军官和一名记录员。这就是临时设立的审讯室。
按照宫本千代的命令，这六百多人，将按照名单，依次进入这十个房间，接受一对一的审查。
审查的内容，包括他们的社会关系、过往经历、在历次战斗中的表现，以及对日本帝国的忠诚度。每个人只有十分钟的时间。回答不清楚的，或者被发现有撒谎嫌疑的，立刻被带到隔壁的房间，那里通往地牢。
第一个被叫进去的，是一个伪军营长。
此人姓刘，长得五大三粗，一脸横肉，平时在济南城里作威作福，欺压百姓，是出了名的恶霸。但此刻，他却像一只被拎住脖子的公鸡，脸色煞白，双腿微微发抖。
审讯他的，是一名日军少佐。此人精通汉语，目光像鹰隼一样锐利。他没有多余的废话，开门见山地问道：“刘营长，今年三月十五日晚上，你在哪里？”
刘营长的额头，瞬间渗出了冷汗。三月十五日，他清楚地记得那天晚上，他偷偷溜出军营，去和一个相好的寡妇幽会。这本是一件小事，但问题是，那天晚上，恰好有一支八路的小分队，袭击了城西的一个军火库。虽然损失不大，但这件事，一直让日本宪兵耿耿于怀。
“我……我在军营里睡觉。”刘营长结结巴巴地回答。
“谁能证明？”
“我……我的勤务兵可以证明……”
“你的勤务兵，昨天已经被我们抓了。他交代，那天晚上你根本不在军营。”日军少佐的声音，冷得像冰。
刘营长的双腿，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想辩解，想说勤务兵是被冤枉的，但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他知道，无论他说什么，都没用了。日本鬼子既然已经抓了他的勤务兵，就说明他们已经掌握了确凿的证据。
“带下去。”日军少佐挥了挥手。
两个如狼似虎的日本兵立刻冲进来，一左一右架起刘营长，拖出了房间。刘营长绝望地挣扎着，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哀嚎，但很快，那声音就消失在通往地牢的台阶深处。
院子里的人群，骚动起来。所有人都看到了刘营长被拖走的那一幕。
有的人开始低声哭泣，有的人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还有的人，开始偷偷地东张西望，在寻找逃跑的机会。
但四周那些黑洞洞的枪口，断绝了他们所有的侥幸。
审讯，在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氛围中，持续进行着。一个又一个伪军军官和汉奸，被叫进那些临时审讯室，又有一个又一个，被面色阴沉地拖出来，送进地牢。惨叫声、求饶声、咒骂声，不时从地牢的方向传来，在院子里回荡，让每一个还留在外面的人，都感到不寒而栗。
宫本千代和小林樱子，始终站在二楼的窗口，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她们没有交流，但彼此都能感觉到对方心中那份冷酷的决心。
两天两夜。审讯持续了两天两夜。六百四十七人，全部被过了一遍筛子。最终，有五十多人，因为交代不清自己的社会关系，或者被查出在历次抗日武装袭击日本鬼子的战斗中，有通风报信的嫌疑，而被关进了地牢。
地牢里的审讯，更加残酷。各种刑具轮番上阵，惨叫声彻夜不息。又经过了一天一夜的筛选，最终，有十二个人，被确认有明确的罪证。他们不仅和南山里的土匪有勾结，还多次向抗日武装出卖日军的情报，甚至直接参与了针对日军军官的刺杀行动。
宫本千代对这十二个人，没有任何怜悯。她亲自签署了处决令。
第二天上午，这十二个人，被五花大绑，押上了三辆卡车。卡车的车厢两侧，挂着巨大的白色横幅，上面用黑色的大字写着：“通匪汉奸，杀无赦！”
三辆卡车，在数十名全副武装的日本宪兵的押送下，从泺源公馆出发，沿着济南城的主要街道，缓缓行驶。车队经过了火车站，经过了繁华的大观园商业区，经过了游人如织的芙蓉街，最后，停在了一片空旷的河滩地上。
那里，已经提前挖好了十二个土坑。
十二个人，被从卡车上拖下来，按倒在土坑前。他们的嘴被堵着，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用绝望的眼神，看着周围那些冷漠的围观者。
宫本千代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把打开保险的手枪。她看着那些即将死去的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对她来说，这只是一次必要的清洗，一次展示力量和决心的表演。至于这些人是否有冤屈，是否罪不至死，她不在乎。她只需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和日本人作对，和八路勾结，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预备——”她举起手枪。
十二名行刑的宪兵，也同时举起了手中的步枪。
“放！”
“砰！砰砰砰……”
一阵密集的枪声响起，惊起河滩上一群栖息的水鸟。十二具身体，几乎同时栽倒在土坑里。鲜血，染红了那片干涸的河滩地。
围观的群众，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然后迅速散去。没有人敢多看一眼，更没有人敢多说一句话。
宫本千代收回手枪，转身走向自己的轿车。她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仿佛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
这次清洗的效果，立竿见影。
北平那边，很快就传来了嘉奖的电报。
电报中，华北日军总部对宫本千代和小林樱子“雷厉风行、成效卓著”的行动，给予了高度评价，认为她们“为各地剿匪做出了榜样”，并希望她们“再接再厉，彻底肃清济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