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身,走到墙边,看着那张手绘的济南城区图。她的手指,在泺源公馆和德国医院的位置,轻轻划过。作为一名土生土长的济南人,她对这座城市的了解,每一条街巷,每一口老井,甚至每一个下水道盖子,她都了如指掌。这是她的优势,也是陈卫国之所以信任她、将如此重要的侦察任务交给她的原因。
她知道,陈卫国之所以把这次任务的成败,很大程度上寄托在她和青莲社身上,是因为他们是一群真正的“地头蛇”。他们熟悉这里的每一寸土地,知道哪里有暗道,哪里有密接。更重要的是,他们有血性,有骨气。他们知道,一旦情报有误,八方面军这次精心策划的行动就会功亏一篑,那五位专家就可能真的治好小林樱子,给抗日力量带来更大的灾难。
她不能输,也不敢输。
辛青莲坐回桌边,提起笔,开始写第二份报告。她要把自己的判断,清晰地传递给陈卫国。
“陈队长亲启:经我青莲社全员努力,现已查明,日军对救治地点采取双重准备。泺源公馆内增设临时手术室,医疗器械已到位。德国医院方面,头等病房已被清空,医护人员亦被秘密调换。此两点,皆可证实。另,据我方线人回报,五位专家及随行护卫,从北平至济南途中,安保等级为最高。专列前后均有装甲车护卫,沿途各站皆有军队戒严。下车之后,从站台至车辆,再到目的地,全程形成移动堡垒,护卫人数逾百,里三层外三层,水泼不进。若在途中或车站动手,无异于以卵击石,必遭团灭。”
她要让陈卫国明白,硬冲,是死路一条。
写到这里,她停下笔,抬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远处,德国医院那座哥特式的尖顶,在夜空中只是一个模糊的剪影。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医院的平面图。门诊楼、住院部、手术室、太平间、小花园、围墙、后门……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
她重新拿起笔,继续写道:“至于绑架专家送往太行山,此计虽妙,但实行起来,难如登天。专家身边护卫如云,且皆为帝国医学院之精华,行动敏捷,反应迅速。一旦遭遇袭击,他们会立刻形成防御圈,依托地形负隅顽抗。我方人手有限,且无重武器,很难在短时间内制服所有专家并突破重围。若强行绑架,势必陷入持久战,最终只能是两败俱伤,甚至全军覆没。”
她搁下笔,吹干墨迹。她知道,这些话,可能会让陈卫国失望。但她必须说真话。在抗日这件事上,容不得半点虚假和侥幸。
她拿起第三张信纸,这是她经过深思熟虑后,给出的最终判断。
“综上所述,青莲社认为,常规突袭与绑架,皆不可行。若要达成任务,唯有出奇制胜。我建议,利用我们对济南地形的熟悉,在专家必经之路,或救治地点,预设‘奇巧’之物。不求伤其皮肉,但求毁其根本。此计虽险,然或有万分之一之望。具体情况,请陈队长定夺。青莲社全体成员,誓死追随陈队长,万死不辞!”
写完后,她将三张信纸仔细折叠好,叫来最信任的一名交通员。
“这封信,必须在天亮之前,送到南山脚下,陈队长的手中。”她看着交通员,目光坚定,“记住,这封信,关乎无数同志的性命,关乎此次行动的成败。哪怕拼了你的命,也要把它送到。”
“明白!”交通员重重地点头,将信贴身藏好,转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辛青莲独自站在窗前,望着交通员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她知道,她给出的答案,不是一个令人振奋的答案。她告诉陈卫国,硬碰硬不行,绑架也不行。这可能会让陈卫国感到棘手,甚至失望。
但她更知道,陈卫国是一个从不打无准备之仗的人。
他之所以把侦察任务交给她,就是相信她能提供最真实、最客观的情报。她不能因为怕他失望,就报喜不报忧。她必须让他看清现实的残酷,他才能做出最正确的决策。
她转过身,走回桌边,看着那盏跳跃的油灯,心中默默祈祷。她祈祷陈卫国能找到那条“奇巧”之路,祈祷他们能成功除掉那五个专家,祈祷那些珍贵的药品,能最终落到抗日战士的手中。
她虽然是个年轻女子,但在抗日的阵线上,她绝不输给任何人。她创建的青莲社,就是济南城地下的一把尖刀,随时准备刺向侵略者的心脏。
山坳里的夜风,带着几分寒意。
辛青莲连夜从济南城赶到南山,亲自向陈卫国汇报情报,就是因为她知道这次的情况有多么严峻。五位专家,十箱药品,上百名护卫,再加上北平那边的直接关注,这一切都表明,这一次日本鬼子是动真格的了。他们不会允许任何人破坏这次救治行动,因为小林樱子的生死,已经不仅仅是她个人的生死,而是关系到北平那边对山东局势的判断和决策。
石屋里,大牛和小鼠还在争论不休。
大牛的声音很大,隔着墙壁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我就不信这个邪!日本鬼子又不是三头六臂,咱们打了这么多年,哪一次不是把他们耍得团团转?这一次怎么就例外了?新青莲同志,你是不是太小心了?”
小鼠的声音相对温和一些,但也带着明显的不认同:“青莲同志,我们知道你是为了大家好。但这一次的机会实在太难得了。五位专家,十箱药品,如果能够拿下,对咱们的抗日事业将是巨大的帮助。就这么放弃了,实在太可惜了。”
辛青莲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听着屋里的争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知道,大牛和小鼠都是好人,都是真心实意想打鬼子的热血汉子。但他们没有她那种在敌人心脏地带潜伏多年培养出的直觉。那种直觉告诉她,这一次,不一样。
脚步声响起,陈卫国从石屋里走了出来。他没有加入屋里的争论,而是径直走到老槐树下,在辛青莲身边坐了下来。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坐着,望着远处济南城模糊的轮廓。夜风吹过,带来山野间草木的清香,也带来远处村庄零星的狗吠声。
过了很久,陈卫国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青莲同志,你跟日本鬼子打交道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亲自跑到南山来跟我说放弃。我相信你的判断。”
辛青莲转过头,看着陈卫国。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分明,目光深邃,仿佛能看穿一切迷雾。
“陈队长,我不是怕死。我青莲社的每一个成员,都随时准备为抗日事业献出自己的生命。但我不想让他们死得毫无价值。这一次的情况,真的不一样。日本鬼子在济南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我们去钻。如果我们贸然行动,不仅无法完成任务,反而会搭上更多同志的性命。”
陈卫国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你说得对。过去我们能够屡次得手,是因为日本鬼子轻敌,是因为他们内部不和,是因为我们利用了他们的矛盾和漏洞。但这一次,北平那边直接插手,五位专家的安全被提到了最高的等级。他们不会再给我们可乘之机。”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邃:“如果我们强行行动,很可能会落入他们的圈套,造成不必要的牺牲。保存实力,等待更好的时机,才是明智之举。”
辛青莲的眼眶,微微有些湿润。
她没想到,陈卫国能够如此理解她的想法。她原本以为,自己提出放弃的建议,会被陈卫国误解为怯懦,会被大牛和小鼠嘲笑为畏敌如虎。但陈卫国没有。他认真地听取了他的意见,并且做出了和她相同的判断。
“陈队长,谢谢你相信我。”辛青莲的声音,有些哽咽。
陈卫国摆了摆手:“不是我相信你,是我相信事实。你提供的情报,和我从其他渠道获得的信息,相互印证。这一次,确实不是动手的好时机。我们不能因为一时的冲动,葬送了长期积累的力量。”
他站起身,走回石屋门口。他站在门口,看着屋里还在争论的大牛和小鼠:“别吵了。”
大牛和小鼠都停了下来,转头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