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天,陆则谦风尘仆仆从外面回来,他从衣兜里掏出一小叠粮票,递到林穗面前。
  “林家副食铺这个月的分红,我下班路过供销社,顺道帮你领回来了,五斤,你收好。”
  林穗垂眼扫过那薄薄的五斤粮票,心头骤然一沉。
  林家每个月分红固定是十斤粮票,从来没有减半的道理。
  她抬眼看向陆则谦,眉头微微蹙起:“怎么只有五斤?”
  陆则谦神色坦荡:“剩下五斤我拿给苏慧了。她没有镇上户口,领不到定量粮票,天天吃不饱,跟我念叨好几回。我们家里口粮充足,不差这点,你就多体谅,帮衬她一把。”
  轻飘飘几句话,就把属于林家的东西擅自分走一半,事前半句话都不曾和她商量。
  林穗僵在原地,过往画面在脑海中浮现。
  前年陆则谦还在下乡,薪资微薄,常常吃不饱饭。
  那时候她省吃俭用,勒紧自己的口粮,攒下厚厚一叠粮票,千里迢迢送过去塞到他手里。
  彼时他握着那些粮票,眼底满是动容,一遍遍跟她说:
  “阿穗,我以后一定加倍对你好。”
  如今时过境迁,他可以随手把她家的粮票分给别的女人,还要求她大度忍让。
  中午苏慧来了。
  “林姐……”她站在门口,没进来,像是怕被赶出去。
  “什么事。”林穗没抬头,手里在裁布。
  “陆大哥把粮票给我了,我才知道的。”
  苏慧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放得更软。
  “林姐,你是不是不高兴?要不我还是还给你吧,别因为我和陆大哥吵架。”
  林穗手里动作没停:“给你添伙食就收下,省得外人说你在陆则谦家饭都吃不饱。”
  林穗说的不是我家,而是陆则谦家。
  苏慧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个反应,伸手想去拉林穗的手,却被轻轻避开。
  苏慧的手悬在半空,眼眶立刻红了,咬着嘴唇,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林姐,你误会我了。”她声音发颤,
  “我就是觉得,陆大哥对我好,我很感激他。”
  “他在村里的时候发过誓,说会照顾我一辈子,不会丢下我不管。”
  她停了停,像是犹豫要不要说下去。
  “他接我来城里的时候,说林姐你性子和善,夫妻俩日子过得恩爱和睦。”
  苏慧看着林穗,眼神里带着一种奇怪的神色。
  “可这些天,我只看见你对陆大哥处处冷淡。”
  她又凑近了一步。
  “我替陆大哥不值。”
  林穗的剪刀停在布面上。
  “不管怎样,我求你对陆大哥好一点。”
  苏慧又去拉她的手,指尖冰凉,“他收留了我,是我的恩人,我不能看着他受苦。”
  她的力气突然大了,攥着林穗的手不放。
  林穗心中十分厌恶,想抽出手但苏慧实在抓得太紧,只能用力一甩——
  苏慧惊叫一声,整个人跌坐在地上。
  “林穗你干什么!”
  刚好陆则谦推门进来。
  他看见苏慧坐在地上,眼眶红红的,又看见林穗站着,手垂在身侧。
  他脸上的笑没了。
  他走过去扶起苏慧,声音沉下来,带着一股压着的火气:
  “阿穂,你既然心里有怨气,何必故意在我面前装大度,现在又来找苏慧的麻烦?”
  林穗看着他。
  “你怎么变了?”他说,眉头皱着,眼神里有失望,“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到底是她变了,还是他先入为主,认定全部错都在她?
  林穗望着他偏听偏信的模样,只觉得万般可笑。
  她没有开口辩驳,转身,径直回了屋内。
  箱笼摊在角落,里面还堆放着没收拾完的私人物件。
  林穗拿起钢笔,一字一句,落笔干脆,写下离婚协议书。
  前世她死死抓住这段婚姻不肯放手,落得一场空。
  重活一回,她不要再耗在这段满心偏爱的感情里面。
  窗外隐约传来陆则谦低声安慰苏慧的声音,林穗将写好的离婚书叠整齐,压在梳妆盒底下。心底一片清明,这场困住她半生的婚姻,该到此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