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御花园里,雪荷池泛起粼粼波光。
云璃赤足踩在池边青石上,足尖刚触及水面,就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拦腰抱起。
"皇后娘娘这是要亲自下去喂鱼?"萧戟的声音贴着她耳畔响起,温热呼吸拂过颈侧。
"陛下不是在前朝议事吗?"云璃顺势靠在他胸前,指尖无意识地卷着他垂落的一缕黑发。
"听闻朕的皇后不好好用膳,特意回来监督。"萧戟抱着她走向凉亭,龙纹靴踩碎一地落花,"太医说孕期需多进补,你却比上月还瘦了。"
云璃轻抚微隆的小腹,笑道:"这小祖宗闹得厉害,闻到荤腥就吐。"
亭中石桌上已摆满精致点心。萧戟亲手盛了一碗冰糖雪荷羹:"温子墨新配的方子,说是止吐安神。"
雪荷清香沁入心脾,云璃小口啜饮,忽然察觉萧戟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怎么了?"
"你嘴角沾了花蜜。"萧戟俯身,舌尖轻舔她唇角,"确实甜。"
云璃耳根发烫,即使成婚一年,仍招架不住他这般直白的亲昵。正要嗔怪,忽见高公公慌慌张张跑来:
"陛下!安乐侯又逃学了!太傅在御书房气得跳脚呢!"
萧戟扶额:"这小舅子比十万戎军还难对付。"
云璃忍俊不禁。自弟弟云珏受封安乐侯后,萧戟特意请了当世大儒教导,谁知那孩子野性难驯,三天两头翻墙逃学。
"我去找他。"云璃刚要起身,被萧戟按回座上。
"你歇着,朕去。"萧戟在她眉心落下一吻,"那小子就听你的,朕去抓人,你在这等着当说客。"
荷花深处传来窸窣响动。
云璃屏退宫人,轻手轻脚拨开荷叶。十六岁的少年正猫在船上偷吃桂花糕,锦袍下摆沾满泥水,活像只偷腥的猫。
"太傅的戒尺等着呢。"云璃突然出声。
"皇姐!"云珏差点翻进水里,手忙脚乱藏起糕点,"我...我在背《诗经》!'彼泽之陂,有蒲与荷'..."
"背错了吧?"云璃板着脸,"今日太傅讲的是《尚书》。"
少年顿时蔫了,耷拉着脑袋像只淋雨的小狗。这副模样让云璃想起三年前在太医院密室找到他时的情景——瘦小的身子蜷在药柜后,怀里死死抱着半块发霉的糕饼。
"为什么逃学?"她柔声问。
云珏从怀中掏出一只受伤的雏鸟:"太傅不让养,可它从巢里掉下来了..."
阳光穿过荷叶间隙,在少年脸上投下斑驳光影。云璃恍惚看到了父皇的影子——那个沉迷炼丹的帝王,也曾为一只折翅的仙鹤落泪。
"我有办法。"她眨眨眼,"但你要背完《禹贡》才能见它。"
云珏欢呼着去背书了。云璃转向假山后:"陛下听够了么?"
萧戟从阴影处走出,玄色龙袍沾着草叶:"朕小时候也常逃学去猎场。"他接过雏鸟看了看,"翅膀骨折,得找温子墨。"
"陛下当年也有人这样纵容吗?"
"朕的父皇只会说'三十鞭子,打不断就再加三十'。"萧戟忽然将她打横抱起,"所以朕发誓,若有了孩子,定让他想跑就跑,想闹就闹。"
云璃笑着搂住他脖子:"那这孩子怕是要上房揭瓦。"
"无妨。"萧戟贴着她小腹低语,"朕的江山,够他折腾。"
夏夜闷热难眠。
云璃辗转反侧,忽然被一阵凉意惊醒。萧戟正用浸了雪荷露的帕子为她擦汗,烛火下眉目如画。
"吵醒你了?"
"陛下怎么还没睡?"
萧戟指向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折:"南境水患,西疆蝗灾..."话音未落,窗外电闪雷鸣,云璃猛地一颤。
"怕打雷?"萧戟诧异。战场上杀伐果决的皇后竟怕雷声?
云璃往被子里缩了缩:"小时候...被关过黑屋子。"
萧戟眸光一沉,掀被将她搂入怀中:"以后雷雨天朕都在。"他掌心贴着她后心,"就像这样,暖不暖?"
暖意从相贴处蔓延,云璃忽然想起那个雨夜——她冒死救下重伤的萧戟,两人在山神庙相互依偎。那时她怎会想到,有朝一日能在这个怀抱里安眠?
"陛下..."
"嗯?"
"若那日我没推开你..."
萧戟封住她的唇,良久才道:"没有如果。"他抚过她肩上淡淡的箭疤,"你我注定相遇,就像..."又一道闪电划过,他及时捂住她耳朵,"就像雪荷注定在月夜绽放。"
雷声轰鸣,却再惊不起半分恐惧。
秋日的御书房飘着桂花香。
云璃正批阅奏折,忽听屏风后传来争执声。
"必须用虎狼之药!"老太医须发皆张。
"皇后体质特殊,猛药会伤胎元!"温子墨据理力争。
云璃搁下朱笔:"本宫又不是瓷娃娃。"
两位太医顿时噤声。自从她有孕,太医院分成两派,日日为安胎方子吵得不可开交。
"兄长,"她故意用这个称呼,看温子墨耳根发红,"按你的方子来。"
老太医悻悻退下。温子墨取出一个香囊:"新配的药枕,助眠安神。"
云璃摩挲着香囊上歪歪扭扭的雪荷纹样:"云珏绣的?"
"非要亲手做..."温子墨无奈,"扎了满手针眼还傻乐。"
正说着,萧戟大步走入,手里拎着浑身是泥的云珏:"小舅子把太傅推池塘里了。"
"是他先说皇姐坏话!"少年梗着脖子,"说皇后干政是牝鸡司晨!"
萧戟挑眉:"所以你就动手?"
"我还背了《尚书》骂他!'牝鸡无晨,牝鸡之晨,惟家之索'..."云珏突然捂住嘴,"完了,太傅让我背的没记住,骂人的倒背熟了..."
云璃笑倒在萧戟肩上。年轻的帝王一手搂着妻子,一手拎着小舅子,摇头感叹:"朕这是娶了个皇后,捎带个混世魔王啊。"
冬至这天,雪荷池结了薄冰。
云璃在暖阁里教云珏包饺子,少年把面团捏成各种奇形怪状。
"皇姐,姐夫以前凶不凶?"
"凶得很。"云璃捏了个面人,"眼睛这样——"划了道斜疤。
"骗人!"云珏撇嘴,"他昨晚还帮我抄《论语》呢!"
门帘突然掀起,风雪卷着萧戟闯入:"安乐侯!朕替你抄书,你倒出卖朕?"
少年哧溜钻到云璃身后。萧戟抖落大氅上的雪,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城南王记的蜜枣糕,趁热..."话未说完,云璃突然皱眉按着肚子。
"怎么了?"萧戟脸色骤变。
"好像...要生了。"
接下来的混乱足以载入史册——稳婆被门槛绊得人仰马翻,温子墨端着药碗手抖如筛,萧戟在产房外来回踱步,生生磨穿了两寸厚的青砖地。
直到一声婴啼划破夜空。
"是位小公主!"稳婆喜气洋洋地报喜。
萧戟冲进内室,却先扑到云璃床前:"疼不疼?难受不难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云璃虚弱地摇头,看向乳母怀中的襁褓。婴儿小小一团,眉心一点朱砂痣,像极了雪荷花蕊。
"陛下抱抱?"
铁血帝王手足无措地接过女儿,姿势僵硬如捧传国玉玺。小公主突然睁眼,露出一双琉璃般的眸子——与云璃如出一辙。
"名字想好了吗?"温子墨轻声问。
"萧念璃。"萧戟吻去云璃眼角的泪,"小字雪荷。"
窗外,今冬第一场雪悄然落下。御花园中,本该凋零的雪荷却在雪中绽放,洁白花瓣映着琉璃宫灯,恍若梦境。
温子墨悄悄退出门外,对着虚空轻声道:"娘娘,您看到了吗?雪荷开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