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乔只看了一眼，就从包里拿出一本牛皮账本：“我就知道你会问。”
她翻到最后几页。房号、入住日期、价格、客人电话，一笔一笔，记得很清楚。
“平台抽成百分之十五。熟客直接订，我一般便宜百分之十。客人省钱，民宿也多挣。”她把账本推给我，“月底统一转公账，上个月的都在。”
我翻了翻，确实有，金额基本对得上。
我妈顿时松了口气：“看吧，人家是替你省钱。你非得把人想那么坏。”
沈乔苦笑：“阿姨，没事。宁姐谨慎也是应该的。”
说着，她甚至把手机解锁放桌上，“所有转账都能查，宁姐不放心，现在就对。”
这么一弄，反倒显得我斤斤计较，几个员工看我的眼神也有点不一样。
我没查她手机，只翻着账本问：“这个备注什么意思？”
【乔姐家老客】
沈乔看了一眼：“客人自己这么叫。”
“为什么不是宁家旧院老客？”
她愣了下，很快笑了：“宁姐，你不会连这个也介意吧？客人跟我熟，顺嘴而已。一个称呼，也不能要求别人怎么叫。”
我没接话。
晚上，员工都下班后，我一个人坐在前厅，手机搜了一下民宿名字。
最先跳出来的不是官方账号，而是一个有七十多万粉丝的视频号。
头像是沈乔坐在院里桂花树下。
账号名：【乔姐的小院】
置顶视频标题是：《我辞掉城里的工作，用五年救活了一座废弃老宅。》
我点进去。视频里，沈乔穿着棉麻裙子，推开院门：“第一次看见它的时候，墙都快塌了，没人愿意住。我当时就想，我一定要把它救下来。”
镜头里一帧帧闪过老宅翻修的画面，评论几万条。
【这是乔姐自己的房子吗？】
沈乔回复：【算是我的第二个家。】
【太羡慕这种生活了。】
【乔姐把祖宅盘活了吧？】
她没解释。
我继续往下翻。
账号最早叫【宁家旧院】，两年前改成【乔姐的小院】。我竟然不知道。
最热门的一条视频里，沈乔站在外婆那间东厢，身后就是那张木床。
她笑着对镜头说：“有些东西旧了，不代表没价值，就像这间房，我小时候最喜欢往这里跑。”
我盯着屏幕，突然笑出了声。
她小时候，根本没来过这里。
第二天早上，我把视频投到前厅电视上。
沈乔刚进门，脚步停住。
我问她：“你小时候来过这里？”
她看了两秒：“视频文案而已，做账号肯定要有故事。”
“那为什么说是你小时候？”
沈乔有点不耐烦：“宁姐，短视频都这样，不这么说没人看。”
我妈也插嘴：“能赚钱就行，你纠结这些干什么？”
我点了点头，换下一条。
视频里，沈乔正在做红烧肉，桌上摊着一本已经泛黄的手写菜谱。
“这个做法是我家老人留下来的。肥肉煸到什么程度，糖什么时候下，都有讲究。”
我按了暂停，把一本一模一样的菜谱放到桌上。
封皮内页，写着我外婆的名字。
宁秀珍。
沈乔终于不笑了。
我问：“你家的？”
她嘴唇抿了一下：“我说了，是内容包装。菜是你外婆的没错，可菜谱是我整理的，视频也是我拍的。我又没说这是我的产权。”
我翻到下一页。
【乔家八碗】
菜单价格：688一桌。
下面还有一句：【乔家祖传老味道。】
我看着她：“祖传？”
沈乔脸色有点难看：“名字好记，客人就吃这一套。你如果非要这么较真，我改就是。”
这时候老周从厨房出来，听见我们的对话，满脸迷惑：“这菜谱不是沈经理家的吗？”
我看过去：“谁告诉你的？”
“沈经理啊，她说祖上就是做席面的。”
沈乔猛地回头：“老周！”
老周一愣，似乎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
我没再问他，而是让人把库房钥匙拿来。外婆留下的老家具、旧相框、针线盒、瓷碗，几乎全被拿来布置客房。
甚至外婆年轻时结婚穿过的一件红褂子，也被挂进了“乔姐故事墙”。
旁边介绍：【主理人奶奶年轻时穿过的嫁衣。】
我站在那面墙前看了很久。
沈乔终于有点慌：“宁姐，客人喜欢听故事，我只是……”
我抬手把那块介绍牌摘下来：“只是把我外婆换成你奶奶？”
她不说话。
前台小赵小心翼翼站在后面。
我随口问她：“你什么时候来的？”
“两年前。”
“你以前一直以为这院子是谁的？”
她看看我，又看看沈乔，半天没敢回答。
我笑了：“说。”
她咬咬唇：“我以为……沈姐是老板。”
院子里一下安静。
沈乔脸色彻底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