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后,我病了一场。
  大夫来过,开了几帖药,姑母每日盯着我喝。
  我嫌苦,端起来迟迟不肯入口,她便坐在对面剥橘子。
  “喝完再吃,不许倒,你这屋里统共两盆花,我可都数着。”
  我捧着碗笑了一下,眼泪掉进药里。
  姑母低头继续剥橘子,没有抬头看我。
  病好后,她带我去看田庄。
  我连佃户交来的账都不会看,坐在桌边翻了半日,脸一点点烧起来。
  “从前都是阿娘替我管,她说我只管花钱就好。”
  姑母把算盘推过来:“如今自己学,算错了也不要紧,先从这张短的算。”
  我算到日头西斜,少算了两石米,庄头陪我重新核了一遍。
  走时他将租契分好,交到我手里,往后有事,也开始直接来问我。
  裴循礼找来的那日,我正在同姑母核新收的租子。
  门房拦在外头,他不肯走,隔着院门叫我的名字。
  姑母放下算盘,看向我,我想了想,让门房开了门。
  他进来时,看见我面前摊着的账册,脚步缓了下来。
  “这些东西,从前你最不耐烦看。”
  “有事便说。”
  他在我身前站了许久,才取出一只匣子。
  “那支簪子磕了一角,我叫人修好了,你及笄时最喜欢的,别再丢了。”
  我没有接。
  他将匣子放在桌边,接着道:“我这些日子想过了,我会同令柔和离,重新来向你提亲。”
  姑母从桌边抬起头。
  他急着看我。
  “我知道错了,只要你回来,还是正妻,不会有人越过你。”
  “令柔答应了?”
  “我会同她说。”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那串钥匙。
  他每一次来找我,都先告诉我能得什么,另一个人肯不肯,似乎从不在他要想的事里。
  我将匣子推回去:“我不会再嫁给你了,你们过得好不好,都不用来问我。”
  他的手停在桌上。
  “可你从前明明……”
  外头忽然传来争执声。
  姜令柔扶着阿娘进院,见他站在这里,脚步停了,眼睛先落在桌边的匣子上。
  阿娘也看见了,连忙往前走。
  “循礼,你跟识棠赔过罪了?只要她肯消气,往后你们……”
  “娘。”
  姜令柔拉住她。
  “他要同我和离,再娶姐姐,府里下人都听见了,是我叫人请您一起来找他的。”
  阿娘脚步一顿:“你方才怎么不说清楚?”
  姜令柔松开她,走到裴循礼面前。
  “我说了有用吗?我若在家里说要把姐姐接回来,娘只会比你更高兴。”
  裴循礼往旁边让了让:“有话回去说。”
  “你当初同我说,早晚会求娘把我嫁给你,如今才成亲多久,你就后悔了?”
  她声音发颤。
  “那时你说姐姐脾气大,只有我肯听你说话,现在姐姐不听了,你又觉得她好了?”
  他看了我一眼,脸色难看。
  “我何时让你去抢她的正妻之位?我说过娶你,却没说要委屈她。”
  “所以你原本只想让我做妾?当初哄我时,你可没这么说!”
  姜令柔的眼泪落在衣襟上。
  她去拉阿娘,阿娘却先走到我身边,挡住了她。
  “令柔,你出去,别在这里胡说,你姐姐才病好,经不起你们折腾。”
  姜令柔望着她,忽然笑了一声。
  “又是这样,娘打过我,骂过我,姐姐就该满意了,是不是?”
  阿娘脸色白了。
  姑母站起身,走到门边。
  “两位有什么话,回自己家里说,识棠的婚事已经退清楚了,不该再听这些。”
  裴循礼还想上前,我叫住春杏:“送客。”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取回那只匣子。
  到门边时,姜令柔还在等他,他看也没看,径直走了出去。
  她追出两步,回头望向阿娘。
  “娘,您不跟我回去吗?”
  阿娘没有动。
  姜令柔又叫了一声,见她仍看着我,终于转身走了。
  院门关上,姑母收起自己那本账,出门时,把门留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