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南城铜锣巷老胡同外头已经热闹起来。
那辆掉漆的旧吉普排气管里喷着黑烟,稳稳停在集散点黑漆木门前。
紧跟着,一辆轧钢厂后勤车队的解放牌大卡车,带着两辆满载的板车,嘎吱一声停在旁边。
第一批从修配站清出来的废料,正式送到了地头。
卡车驾驶室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车队司机老李跳下车,手里拿着个掉瓷的茶缸,满脸不情愿地看着满院子的破铜烂铁。
“阎干事,咱们车队可是拉正经物资的,这满车的铁嘎达、铜渣子,零碎得要命。”
“装卸起来费劲不说,你们这盘子能撑几天还两说呢。”
老李撇了撇嘴,转头冲着车斗里的几个装卸工扯开嗓门。
“都别磨蹭了,赶紧卸货,这破活儿干完还得回去交差。”
几个工人得令,直接把车斗里的麻袋往下掀。
砰砰几声闷响。
装满铜屑、铁屑和旧齿轮的袋子被故意混在一起,砸在院子中央的泥地上,滚得满地都是。
这明显是给新挂牌的集散点一个下马威。
站在旁边的赵铁柱眼睛一瞪,两步跨上前,伸手就要去抓老李的衣领。
“你这怎么干活的?故意找茬是不是!”
“铁柱哥,别丢份。”
阎解放抬手将赵铁柱拦住,语气平直。
“人家李师傅按规矩把货送到了,剩下的活儿咱们自己接。”
转过头,男人看向站在屋檐下的娄晓娥。
“嫂子,场子交给你了,按咱们昨天定好的规矩办。”
看着满地混杂的废料。
娄晓娥心口跳得极快,手指在围裙边上绞了两下。
女人深吸两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大步走到院子中央。
“铁柱,你带人把东边的空地腾出来,先搬大件。”
“雨水,拿铁锹来,把地上的碎屑扫拢。”
声音清脆利落,没有半点迟疑。
娄晓娥从兜里掏出账本和铅笔,直接蹲在那个被摔破的麻袋跟前。
“能修复的轴承全部挑出来,放进正房。”
“废铜装进贴红标签的袋子,单独封口。”
“铝壳过磅,按重量分堆。”
“剩下的铁屑,用木板压实了再装袋,免得占地方。”
随着一道道指令下达。
赵铁柱和何雨水立刻行动起来,几个南横街请来的工友也跟着有条不紊地干活。
原本杂乱无章的废料堆,不到半个小时就被理出了头绪。
娄晓娥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在擦拭几个生满铁锈的旧齿轮。
女人白皙的手指沾满了黑色的机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拿着改锥在齿轮缝隙里用力一别。
“咔哒”一声脆响。
齿轮外壳裂开,里面露出一组完好无损的精细滚珠。
“铁柱,停下!”
娄晓娥站起身,扬了扬手里的改锥。
“这些表面生锈的齿轮别跟普通废铁混装,里面的零件还能用,全部分出来放进回用筐里。”
一直在旁边帮忙归置的老韩,看得连连点头。
“阎家媳妇,你是懂算账的。”
老韩竖起大拇指。
“这批回用件要是送回修配站,至少能抵掉三分之一的维修消耗。我这就去胡同口打个电话,联系修配站的张师傅过来验货。”
站在旁边的司机老李,端着茶缸的手僵在半空,脸色变得有些不自然。
他原本以为这几个外行肯定会把废料弄得一团糟,没想到这女人居然比厂里的老库管还精明。
走到老李跟前。
阎解放掏出大前门,递过去一根。
“看好了,这一套流程会很高效。”
划根火柴给对方点上,阎解放两指夹着烟。
“李师傅,我们这边的分类效率你也看到了,回用件直接减少厂里的损耗,账面做得比谁都漂亮。”
“以后后勤车队再排班,你们优先给我们调度半天。”
“真出了成绩,厂办那边我亲自去替车队请功。要是嫌麻烦,我直接找厂长换人。”
抽了一口烟,老李看着院子里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物资,只能硬着头皮点头。
“阎干事,你这话说到这份上,以后你们集散点的货,我老李亲自盯。”
到了中午。
第一批货顺利完成清点。
废铜铝被装上板车,进入合规的回收渠道。
挑出来的可修复部件,由老韩带着修配站的人全部拉走。
废铁则按厂规转运回熔炼炉。
集散点挂牌的第一天,便极其顺利地完成了第一单流转。
傍晚。
红星四合院。
刺耳的刹车声在门外响起。
赵铁柱开着那辆旧吉普,从车上扛下来两大捆崭新的空麻袋和几套防割手套。
何雨水跟在后头,怀里抱着个算盘,笑得合不拢嘴。
“铁柱哥,今天嫂子那算盘打得,把修配站的老会计都给镇住了。”
中院。
秦淮茹正趴在窗户缝上往外看。
那双眼睛死死盯着赵铁柱扛进后院的麻袋,眼底全是压不住的嫉恨。
白天她在胡同口洗衣服的时候,可是亲眼看见厂里的货车和板车在南城那边进进出出。
这废铜烂铁的买卖,走的是公家账,赚的可是实打实的票子。
“阎老二这一天挣的钱,比咱们家一年加起来都多。”
咬着后槽牙,秦淮茹把窗帘扯得死紧。
坐在炕上的贾张氏三角眼一翻,吐出一口瓜子皮。
“淮茹,我今天可跟棒梗交代好了。”
“明天一早,让他去铜锣巷那边转悠。他们那么大个院子,随便丢两块废铜,够咱们家吃半个月的肉了。”
夜色深沉。
铜锣巷集散点外。
几盏昏黄的路灯打在青石板上。
何雨水提着马灯,正在大门外头做最后的巡视。
一阵冷风刮过,吹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脚下踩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丫头低头一看。
借着马灯的光亮。
那是半个被踩扁的大前门烟盒。
蹲下身子,何雨水将烟盒捡起来。
翻到背面,上面用极细的炭笔写着一行小字。
收济字铜件,北六码头见。
把烟盒攥在手里,何雨水快步走进院子,反手将厚重的木门死死拴上。
“哥,你真猜对了。”
走到杂物间,何雨水把那个烟盒拍在桌面上。
阎解放拿起烟盒看了一眼,随手扔进旁边的火盆里。
火苗卷上来,将那行字烧成灰烬。
“问题不大,只是鱼终于咬钩了。”
两指敲了敲桌面,男人语气平直。
“让子弹飞一会儿。”
“明天把外头的废铜全收进里屋,我倒要看看,这北六码头的人,到底有多大的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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