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张氏倒地之后,右手仍旧捂着脑袋,嘴角却已经歪向一边。
围在门口的几个人下意识后退,秦淮茹连滚带爬扑到婆婆身边,双手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摇晃。
“妈,您赶紧睁开眼睛看看我!”
“别再晃她,你再晃下去只会让病情更重。”
阎解放快步蹲下,两根手指搭上贾张氏颈侧,又翻开她的眼皮查看瞳孔。
《青囊医经》中的诊断在脑海里迅速成形。贾张氏并非装病,而是怒急攻心引起血压骤升,脑部血管已经出现异常。
她半边身体发僵,呼吸粗重急促,必须立刻送医。
“铁柱哥,把吉普后排放平,动作尽量稳当。”
阎解放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在贾张氏头颈几处穴位快速落针。
“她现在不能受颠簸,路上也不能让脑袋乱晃。你和孙师傅一人扶肩,一人固定腰腿,马上送到最近的医院。”
赵铁柱不敢耽误,招呼孙师傅抬起贾张氏。两人避开她的头部,小心将人送进停在巷口的吉普车。
秦淮茹却没有跟着上车,而是一把抓住阎解放的衣袖。
“都是你把我婆婆逼成这样的!”
她哭得浑身发抖,声音传出半条胡同。
“棒梗不过拿了几块破烂,你非要把民警叫来。现在孩子要被抓走,老人也让你逼倒了,你是不是非要我们贾家死人才能满意?”
院门外的街坊原本还有些同情,听见这番话,神情都变得迟疑起来。
阎解放没有甩开她的手,只看向站在现场的何雨水。
“雨水,把两位民警和见证人都留下。谁看见什么,谁就按事实说明,免得有人把病倒的责任扣在咱们头上。”
何雨水将大铁扳手收回腰间,站到损坏的计量秤旁。
“从棒梗进门开始,我没有碰过他一根手指。贾张氏到了现场以后,一直在骂人撒泼,民警要带棒梗离开,她才突然倒下。”
年长民警也合上现场记录。
“秦淮茹同志,你婆婆倒下时,我们就在旁边。没有任何人推她、打她或者碰她,这一点已经有多人见证。”
陈大娘朝秦淮茹啐了一口。
“你婆婆前两天还在巷口问过我,集散点晚上有没有人守着。她刚才也亲口嚷嚷,说破铜烂铁谁拿到算谁的。”
孙师傅跟着点头。
“棒梗在这里踩点不是一回两回,你们家大人若是不教,他哪能摸得这么准?”
秦淮茹抓着阎解放衣袖的手一点点松开。她看向坐在三轮车上的棒梗,又看向已经发动的旧吉普,整个人像被两股绳子从中间扯开。
“你先去医院看老人,棒梗的事由派出所依法处理。”
年长民警朝她摆了摆手。
“这不是哭几声便能解决的小事,你晚些时候到所里配合调查。”
旧吉普带着贾张氏先行离开。
棒梗坐在三轮车后斗里,双手紧紧抓着车栏。
“妈,我不想跟他们走,你赶紧救我!”
秦淮茹追着三轮车跑出十几步,棉鞋在青石板上掉了一只。她赤着一只脚站在寒风里,直到三轮车消失在胡同尽头,也没能再往前迈动一步。
当天上午,派出所对现场物品进行了逐项核验。
二十一斤九两废铜铝全部带有公物标记,损坏的计量秤也能与厂方编号对应。短铁棍上的新鲜刮痕和秤座凹陷位置完全吻合,两名街坊与何雨水的陈述没有出入。
阎解放坐在木桌一侧,只回答民警提出的问题,没有替棒梗添一条罪,也没有替贾家减一句责任。
棒梗起初还咬死自己只是捡东西。等民警把他踩点留下的脚印、破麻袋里的铜屑和损坏的秤一项项摆出来,他的嘴终于软了。
“是我奶奶让我过去看看,我妈也说拿一点赶紧回来。”
站在门外的秦淮茹听见这句话,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她原本还想把所有责任都推成孩子不懂事。可棒梗这一句供述,直接把贾家大人的纵容摆到了明面上。
下午,秦淮茹提着一个铝饭盒找到阎解放。
饭盒里装着两个窝头和一小碟咸菜,这是她如今能够拿出的全部东西。
她站在派出所外的墙根下,眼睛肿得像核桃,嘴唇已经冻得发紫。
“解放,我知道以前是我们家不对。”
她将饭盒往前递了递,手指抖得几乎拿不稳。
“只要你愿意出一份谅解,我保证以后全家绕着你走。棒梗再也不会碰你的东西,我也不会去集散点附近。”
阎解放没有接饭盒。
“东西不是我的,损坏的秤也不是我的。我若是替公家写谅解,明天谁都能拿孩子当挡箭牌去偷物资。”
“你有本事,你认识厂长,也认识街道办的人。只要你肯开口,他们一定会给你面子。”
秦淮茹往前挪了半步,眼泪顺着脸颊落在饭盒盖上。
“棒梗还这么小,他要是进了少管所,这辈子就毁了。”
“你让他去铜锣巷的时候,想过他回来会变成什么样吗?”
阎解放语气平直,没有半点嘲弄。
秦淮茹张了张嘴,所有准备好的求情话全堵在喉咙里。
她想说自己没有让棒梗偷,只是说了一句拿一点赶紧回来。可这句话越是在脑子里回响,她越清楚自己当时究竟在想什么。
她知道那是公家物资,也知道棒梗曾经偷过东西。她只是觉得孩子年纪小,即使被抓住也能靠哭求脱身。
“没人把你们家逼到这一步。”
阎解放看了一眼派出所紧闭的木门。
“第一次偷东西,你们护着。第二次去踩点,你们装看不见。等他敢拿铁棍砸公家的秤,这条路已经不是别人给他铺的了。”
秦淮茹手里的饭盒掉在地上,两个窝头滚进墙根的灰土里。
她没有再去捡,只抱着膝盖蹲在派出所门口,哭声越来越低,最后只剩下肩膀不停发抖。
傍晚时分,处理结果正式下来。
民警拿着盖章文件,当着相关人员宣读决定。棒梗多次实施偷窃,这次又盗取公家废旧铜铝、故意毁坏公家计量器具,涉案物品数量和造成的影响都达到严重程度。
结合此前留下的保证书和相关记录,棒梗被送往少管所管教三年。
听见“三年”两个字,秦淮茹扶着墙才勉强站住。
棒梗被带上转送车辆时,终于彻底崩溃。他双手抓着车门,扯着嗓子朝秦淮茹哭喊。
“妈,我以后再也不偷了,你让他们放我回家!”
秦淮茹扑过去,却被民警拦在警戒线外。她伸出的手距离棒梗越来越远,直到车门彻底合拢。
何雨水站在派出所台阶下,手指不自觉摸向腰间的扳手。
她原本以为看到棒梗被带走会觉得痛快。可真正听见那孩子哭着喊妈,她心里却只剩下一股沉甸甸的堵意。
阎解放走到她身边,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今天没有先动手,留住了证据,也留住了规矩。这比一扳手更有用。”
何雨水吸了吸冻红的鼻子。
“哥,我就是觉得他有今天,全是被贾家那些人一步步惯出来的。”
“所以你更得记住,抓人不是为了痛快,而是为了让证据把退路堵死。”
当天夜里,医院把贾张氏送回了四合院。
她虽然保住性命,半边身体却已经发僵,右手连窝头都抓不稳。人躺在炕上,嘴里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声。
秦淮茹坐在炕边,眼睛空洞地看着棒梗平时睡觉的位置。
窗外,刘海中端着搪瓷缸站在自家窗后。他看了一眼彻底垮掉的贾家,又望向后院停放旧吉普的位置。
一个编外采购员,凭什么占着废宅、调着货车,还能天天从公家废料里捞好处?
刘海中放下搪瓷缸,从柜底翻出了那件只有开大会时才穿的旧中山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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