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接完成的第二天清晨,南城集散处刚开半扇门,一辆平板车便横在了门口。
车上没有货,只有几捆麻绳和一床旧毡布。车夫跳下来,从怀里取出一张盖着红章的调拨通知,隔着门板递到柜台前。
“南城仓立刻提货,电子表二十七只,布料十三匹,今天上午送到运输行。”
于莉没有接那张纸。
她站在柜台里面,先看车夫,又看向平板车两侧站着的两个短褂男人。
“通知放在柜台上。”
车夫把纸拍到桌面。
“阎老板临走前已经口头同意了。你们现在换了负责人,不能因为交接就故意卡货。”
于莉拿起通知,先看文号,再看日期和收货单位。
车夫把手伸过来。
“看完就开门,车还要赶路。”
于莉避开他的手,把通知摊平。
“文号是南城调拨处的旧格式,日期却写的是今天。收货单位写运输行,运输行的全称少了两个字。封条编号只有红章旁边这一组,没有对应的蓝色骑缝章。”
车夫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
“这些细节都是办公室的人填的,你一个代销点负责人看不懂就别装懂。”
“看不懂的人,才会先开门。”
于莉把通知压在柜台上,没有让它离开自己的手边。
屋檐下,何雨水正检查后门的铜线。听见争吵,她没有立刻进门,只隔着门缝看向那两个搬运工。
两人的肩膀都很宽,站姿却不像常年抬货的人。前面那个男人握绳子时,虎口没有厚茧,后面那个男人的手指反而一直压在腰侧。
那里鼓着一块硬物。
何雨水从门后取下煤球夹子,轻轻敲了一下门槛。
于莉听见声音,抬头看向她。
何雨水没有说话,只用夹子尖端点了点自己的腰,再指向那两个短褂男人。
于莉看懂了。
她把通知重新折起,却没有还给车夫。
“货物要等王主任和厂办核验,手续没有核清以前,南城仓不出一件东西。”
车夫的脸立刻沉下来。
“你这是故意拖延运输。”
“你可以把理由写在通知背面。”
“车已经到了门口,你们说不出货就不出货,出了问题谁负责?”
“签字的人负责。”
于莉拿出钢笔,指向柜台旁边的空白纸。
“请写明你的姓名、车号、收货单位和催货理由。”
车夫没有接笔。
后面一个搬运工往前跨了一步,手掌压在门板上。
“你们女人办事就是麻烦,阎老板在的时候,哪有这么多规矩。”
何雨水从屋檐下走出来,煤球夹子横在门口。
“门板上有五道线,你再往前一步,今天就不只是规矩的问题。”
那人看了一眼夹子,没有继续压门。
车夫却转身冲街面喊了起来。
“南城代销点扣着公家的货不放,换了负责人就拿手续压人,大家都来看看这个理!”
附近挑担、推车的人慢慢围过来,隔壁屋里的住户也探出头。有人看通知上的红章,有人低声议论阎解放南下以后,前门是不是换了个不认人的管事。
于莉没有解释,只将柜台上的通知和那两个搬运工的站位记在纸上。
赵铁柱从后门绕到街角,站在一块旧招牌后面。他没有上前争执,先看车轮位置,又看车夫鞋底和两名搬运工的脸。
车号、封条颜色、车上麻绳的结法,全被他记在了脑子里。
其中一个搬运工摸了一下腰侧,赵铁柱的视线跟着移过去。
那不是扳手。
像是一截短棍。
赵铁柱转身往街道方向走,没有让人看出他是在叫援手。
“你们不放货,我就把通知送到厂办。”车夫拍着柜台,“到时候耽误交货,损失由你们承担。”
于莉仍然没有开门。
“通知可以送,但车和人不能离开。你若要走,先把这张纸留下。”
车夫伸手去抓。
何雨水的煤球夹子立刻横过去,夹杆卡在他手腕前方,没有碰到皮肉,却让他不敢再往前。
“手收回去。”
车夫猛地缩手,骂声刚到嘴边,街口便传来娄晓娥的声音。
“谁说物资局已经调拨了这批货?”
她从人群外走进来,手里提着皮包,身后跟着王干事。娄晓娥没有看车夫,先将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递给于莉。
“这是物资局联系人留下的核验方式,当场打过去。”
于莉接过纸,转身进入柜台后的内间。电话接通后,她只问了三件事,调拨文号、收货单位和封条编号。
电话那头的人回答得很快。
于莉放下听筒,走回前门。
“物资局没有这批调拨。”
车夫脸上的血色退了一层。
“你们打错地方了。”
娄晓娥从于莉手里拿过通知,指尖在纸张边缘一撕。
红章旁边的纸面裂开,里面露出一层浅黄色纤维。
她又撕了一角,看到背面的印刷底纹后,直接递给王干事。
“这是南货店给熟客开货单用的纸,不是调拨通知用纸。”
王干事接过纸,转身对街口的便衣打了个手势。
“车辆和人员暂时扣下,通知作为物证封存。”
两个便衣从人群外上前,分别站到平板车两侧。车夫急忙往后退,嘴里还在重复自己只是收钱办事。
“我只是拿钱送一趟车,真正写通知的人我不认识。”
王干事没有逼问,只让人先把车轮、封条和车上物品拍下记录。那两个短褂男人见势不对,同时往不同方向挪动。
何雨水已经挡住了靠墙的那个。
另一个人刚要转身,赵铁柱从街口回来,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那人手肘猛地往后一撞,赵铁柱侧身避开,顺势扣住他的手腕,将他压在平板车边缘。
动作很快,没有把人摔倒。
车夫看得脸色发白,立刻抬起双手。
“我真不知道里面有问题。”
于莉没有去看他们,只把那张假通知重新铺在柜台上。
“通知留下,车留下,人也留下。”
被赵铁柱按住的搬运工挣了两下,忽然脱口而出:“北边那位只要南城,谁让你们——”
他的话停住了。
街上的人已经听见“北边”两个字。
赵铁柱手上的力道没有增加,只把人翻过来,让他正对着王干事。
王干事盯着他。
“谁是北边那位?”
那人闭紧嘴巴,刚才的慌乱已经变成了警惕。他看向车夫,车夫又看向地面,两个人都没有再开口。
于莉把假通知的边角压平,取出自己的印章,却没有往纸上盖。
她看向王干事。
“这张通知不能销毁。”
王干事点了点头。
“先封存,送街道和厂办各一份。”
于莉将通知装进油纸袋,封口以后才抬头看向门外的人群。
“封存,不许销毁。我要知道他们从谁那里听见了交接时间。”
她的声音不高,却让前门内外都安静下来。
何雨水收回煤球夹子,站到她身侧。赵铁柱把那名搬运工交给便衣,老韩则从后院赶来,手里捏着刚刚响过的警铃线。
柜台下方,第三道铜线轻轻颤了一下。
没人踩到它。
远处的街口,一个卖烟的小贩收起摊布,转身钻进人群。娄晓娥只看见他袖口一闪,那里缝着一小块深蓝色布边。
于莉没有追。
她把油纸袋收进柜台最里面,又将钥匙攥在手中。
前门没有开,最后一车货也没有出门。
但有人已经知道,阎解放交接以后,第一道真正的命令,是从她手里发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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