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付钱也成,就怕同志这茶叶,喝不到南边。”
灰帽子往前挪了半步,袖筒照旧拢着,下巴朝车窗外点了点,窗外的雾里已经能看见山影了。
阎解放没接他这句,把茶叶包往台面里头推了推,拧大水龙头,右手凑到水底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搓。
水是凉的,带股铁锈味,顺着指缝往铁皮台面上淌,淌到边沿,滴答滴答落在踏板上。
“喝不到南边就退钱,我做买卖,最怕赊账,赊出去的钱,十笔有九笔要不回来。
“阎老板这张嘴,厂里人都说能顶两斤肉票。”
“你连我姓什么都打听清楚了,这茶叶得加价。”
灰帽子笑了一声,从他身后挤过去,站到对面那节车厢的铁门跟前,背靠门框,正好把往后去的路堵死。
“我就去那边车厢找个座,顺路,不耽误您洗手。”
“顺路还站门口不走?”
“车晃,靠着门站得稳当。”
阎解放把手翻过来冲手背,眼睛落在对面铁门上那块小窗玻璃上,玻璃脏,蒙着一层煤灰,照人不清楚,照个影子足够。
影子里,他自己这节车厢的后门开了。
守前门那顶灰帽子走出来,帽檐的折痕跟对面这个一模一样,两只手也在袖筒里,进了连接处,反手把门带上了。
一前一后,两个人中间夹着一个洗手的,中间还隔着一个铁皮水池子。
“两位同志,这地方就一个水龙头,要洗手得排队。”
后头那个没吭声,往前走了一步,脚底踩在金属踏板上,咚的一下。
对面那个也迈了一步,还是咚的一下,两下叠成一声,连车轮压过接缝的动静都盖不住它。
阎解放把水龙头拧小了一半。
两个人走路,一个左脚先落,一个右脚先落,踩出来的却是同一个点,这得在一个院子里一起练过多少年,他心里算了一下,没算出个整数。
“你们俩是一个师父教的吧,走个路都跟对过账似的,一分不差。( ??w?? )”
“阎老板眼睛尖。”
后头那个开口了,嗓子哑,每个字都往下沉。
“眼睛尖没用,这肩膀废了一半,你们也看见了。”
“看见了,所以才请您出来喝茶。”
“请客的人,一般先把钱掏出来。”
“钱在别人手里,我们只管请人,东西在您手里,您先掏。”
阎解放把右手从水底下抽出来,甩了甩水珠。
“什么东西?”
“贴着肋条那个。”
“那是膏药,治肩膀的,你要,我回头给你开个方子,诊费另算。
对面那个把后背从门框上挪开了。
车头那边拉响了汽笛,一声长的,拖得老远,拖到最后,车厢里有人喊了一嗓子。
“要进山洞了,把窗户关上!”
阎解放没回头看窗外,他盯着玻璃里那两个影子,影子都没动,两双袖筒一齐往下垂了半寸。
这条线上的隧道有十来分钟长,他们不在站台上动手,不在车厢里动手,偏偏等到这儿,时刻表是有人替他们翻过的。
“同志,这山洞多长?”
“够您喝完一杯茶。”
“那我得喝慢点。”
车头撞进了山里。
灯先是晃了两晃,跟着就灭了,窗外那点雾光一下子被山体吞进去,连接处里一点亮都没剩下,伸手不见五指。
铁皮通道里全是轰隆隆的回声,车轮声被隧道壁撞回来,一层叠一层,吵得人耳朵发胀。
阎解放闭上了眼。
睁着没用,闭着反倒省事,他把气往小腹里沉,照着鹿抵的路子一口一口往回收,收到第三口,耳朵里那片轰隆开始分出层次来。
车轮是车轮,隧道是隧道。
左边一尺五,有一声细响,是刀身从皮子里蹭出来的动静,牛皮缝的鞘,缝在袖管里头,鞘口磨得发亮,抽刀不带一点绊。
右后方同时也来了一声,比左边那声短,那人抽刀更快。
“阎老板,茶凉了。”
哑嗓子在右后方,说完这句,人就不出声了,连喘气都往鼻子里憋。
左边那个先动了。
鞋底在踏板上擦出一道短音,冲的是他左肩,冲的是绷带底下那块裂了三回的口子,一刀下去,这条胳膊往后就不用抬了。
右后方那把刀比左边慢半拍,走的是后心。
一个管伤,一个管命,账算得挺细。
阎解放的左臂垂在身侧,一根指头都没动,右膝往下一沉,整个人贴着水池子往右边斜着滑出去,滑出去的角度矮得不像个站着的人,后腰差点蹭到铁皮壁。
左边那把刀扎进了他刚才站的地方,刀尖戳在水池边沿上,当的一声。
右边那人一刀扎空,胳膊还往前送着,手腕就搁在阎解放脑袋上方不到半尺的地方,他听见那人袖口里刀鞘晃荡的声音。
右手从底下探上去,五根指头扣住了那截手腕。
猿引的巧劲走的是骨缝,拇指卡住腕骨外侧那块凸起,食指和中指往里一别,他没用蛮力,只顺着骨头该错开的方向推了一把。
咔。
这一声在铁皮通道里清清楚楚,连隧道的回声都没盖住。
哑嗓子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五根指头一张,短刀掉在踏板上,叮当一响,弹了两下,滑到哪个角落里去了。
“你这手腕,得先挂号再看。
阎解放没松手,借着那人往下坠的分量拧过腰,把人整个甩向左边,甩的时候他自己往后退了一步,后背靠上了铁皮壁。
左边那个刚把刀从水池沿上拔回来,正往这边补。
两个人撞在一处。
黑里只听见嗤的一声,刀尖挑破了棉袄,棉花絮子飞出来,有几缕扑到阎解放脸上,一股子汗酸味。
“是我!别扎!”
哑嗓子这回喊出了声,嗓子劈了叉。
“肩膀……谁让你往这边转的!”
左边那人收刀收得慢了,刀还横在同伙的肩头上,往后撤也不是,往前压也不是。
阎解放从铁皮壁上弹起来,一步贴到他跟前,近得能闻见他嘴里的烟味,右臂往回一收,肘尖从底下往上顶。
顶在下颌骨上。
那人的牙磕在一块儿,咯噔一声,脑袋往后一仰,后脑勺撞上铁门上那块小窗,玻璃没碎,门框嗡嗡地响了好一阵。
短刀从他手里滑下去,这回落在阎解放脚边,他抬脚踩住了。
“茶钱我收了,二位还欠一份诊费。(???)”
黑里有人在喘,一个喘得又急又乱,一个出气多进气少,鼻子里呼噜呼噜的,下巴那块怕是合不上了。
左肩的绷带又热了一片,热乎乎地往肋条上渗,阎解放没去摸,右手在墙上找到那根铁扶手,握住了。
脚底下,哑嗓子抱着手腕蜷在踏板上,一边抽气一边笑,笑得断断续续。
“阎老板,身手是真好。”
“好不好,得看你们一共来了几个人。”
“你自己数过的。”
“数过,三个,前门,后门,水房,”阎解放把脚底下那把刀往身后一拨,“水房那个呢?”
哑嗓子没答,笑声倒是更响了,隧道里轰隆隆的,那笑声一截一截往外冒。
“你让那丫头去打开水,打水得路过三号车厢的过道,过道边上坐着谁,你忘啦?(???????)”
阎解放握着扶手的那只手收紧了,铁扶手上沾的水顺着掌心往下淌。
“你们要的是我贴肋条那件东西,找她干什么?”
“东西在你身上,可你那条胳膊不肯替你说话,”哑嗓子喘了两口,“那个寡妇的儿子在京城念书,有人替她惦记着呢,她肯不肯说话,就不一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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