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驶出停靠点以后,真乘警把刚才的记录重新整理一遍,站警的交接单、仿针脚布片、清扫工的口供和蓝布帽的假通报分别装进四个纸袋。
四个纸袋排在折叠桌上,封条上写着不同来源,却都有一个共同的颜色。
深蓝。
阎解放坐在隔间铺沿,左肩重新换了两层布。伤口没有继续大出血,疼痛却从肩头往锁骨下方扩散,像一根细针沿着骨头慢慢往里探。他把右手按在膝盖上,指尖还残留着桐油的气味。
秦淮茹收好剪刀,坐在他对面。
“你从卖烟小贩袖口上见过这种布边?”
“见过。”
“那个人也在南城外围。”
“他袖口上的布边比这块更深,边缘没有白线,像是整块蓝布被折进去以后露出一指宽。”
秦淮茹回忆了片刻。
“灰棉袄那个人用的是白线,仿的是我的回针。卖烟小贩袖口没有针脚,只有一道机器缝边。”
“一个在传消息,一个在装线索。”
“他们不是一伙人吗?”
“可能是一伙人,也可能只是拿同一种布做标记。”
秦淮茹看着他。
“你现在最担心的是哪一种?”
阎解放没有回答,先把那张南城交接单摊开。于莉交接当天重新编号的登记簿,如今已经编到第五号,第六行空着。假调拨批条却写了第七号,站台布片标签又写了七号,两个编号都像是故意往前门登记簿上靠。
他用铅笔在纸上点了点。
“南城有人知道登记簿编号,也有人知道秦淮茹的针脚。知道前者的人,能摸到交接手续。知道后者的人,至少见过你补棒梗书包。”
“院里的人见过,南城的人也能看见。”
“你昨晚修油布时,谁站得最近?”
“后院那几个人。”
“他们看见的是桐油和油布,不一定看见针脚。”
“棒梗的书包在院里天天晃,想看针脚不难。”
阎解放收起纸,没有继续逼问。事情一旦牵到院里,单凭谁看见过什么,查不出结果。真正有用的是谁能把深蓝布带到南城,又能让它在站台上出现。
何雨水掀开门帘进来,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缸。
“乘务员送来的热水,真乘警让你喝两口,免得你伤口里头干成腊肉。”
阎解放接过搪瓷缸,只抿了一口。
“水钱记在谁身上?”
“你现在还敢问水钱,说明暂时死不了。”
“死不了和不用付钱是两回事。”
何雨水把门帘放下,靠在门边。
“真乘警刚刚收到站警回报,蓝布帽原本不是来押人的。他在南口等了两班车,直到有人把通报交给他,才跟着第三班进站。”
“谁交的?”
“站警没看清,只知道是个戴旧灰棉帽的人。”
秦淮茹抬起头。
“就是车底下那个人。”
“现在还不能确定。”何雨水把夹子横在身前,“站警只看见灰棉帽,不是灰棉袄。”
阎解放把搪瓷缸放回铺板。
“从站台到车底,至少有两个人在递东西。蓝布帽负责拿纸,灰棉帽负责拿布,真正下命令的人没有露面。”
“你们还要继续查车上的人吗?”秦淮茹问。
门外传来真乘警的脚步,他在门板外停住,没有敲门。
“车上暂时查不出新的传递者,乘务员没有见过有人询问卧铺位置。站台上那两个人的线索已经交给当地警务室,后续会从入站记录和车辆来往查。”
阎解放拉开门。
真乘警站在过道,手里拿着一张刚收到的电报回执。回执上没有新内容,只盖了下一站转发的邮电章。
“京城方面回电了吗?”
“还没有。电报已经发出,南城先收到,京城后方是否接到,要等转发确认。”
秦淮茹的手指压住包袱边。
“棒梗那边还没有消息。”
“目前没有消息,不代表出了事。”
真乘警把视线落到她脸上,语气比之前缓了一些。
“你刚才辨认布片的记录,我已经让人单独抄了一份。你确认它不是棒梗书包上的补丁,这一点会写进后续调查。”
秦淮茹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
“我还想补一句。”
“你讲。”
“棒梗书包左边带子根的补丁,外层是旧工装布,里层垫过一小块白布。有人只剪走外面的深蓝布,书包带子不会立刻断,可剪的人要是从外头看,只能看到蓝布,未必知道里头还有白布。”
阎解放的目光一凝。
“你当时给书包加过里衬?”
“书包带子裂过一次,我怕再开线,里面垫了一块旧白布。外头看不见,摸起来才知道。”
“假乘警身上的布片没有白布纤维。”
真乘警立刻翻开记录簿。
“这一点为什么刚才没有讲?”
“我刚才只看见布片,不知道你们要查里衬。”
阎解放拿起笔,在交接单背面画了一道。
“如果是从棒梗书包上剪下来的,布片背面应该带一点白布纤维,至少会有粘连。没有白纤维,说明对方只仿了外头的针脚,没拿到真正的补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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