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回到王府时,天已经黑透。
  主院门前堆着十几只箱子,婆子们正把我的药材往外搬。
  晒了三年的陈皮混进泥水里,几株雪莲被踩得只剩断叶。
  青黛扑过去拦人。
  “这是王妃给小世子备的药!”
  为首的婆子赔笑道:
  “大小姐闻不得药气。”
  “王爷吩咐过,主院一切以大小姐的身体为重。”
  我蹲下来,从泥里捡出尚能用的药材。
  砚儿自幼肺弱,每逢入冬便咳得厉害。
  过去七年,我总在夏日就把来年的药备好。
  如今想来,这些事也该由他的亲娘学着做了。
  长姐从屋里走出来,身上披着裴承璟的外袍。
  “妹妹别怪下人。”
  “是我夜里闻见药味便心悸,承璟才让他们搬出去的。”
  她看了一眼我掌中的陈皮。
  “砚儿若真病了,自有太医照看。”
  “你不必再操心。”
  我站起身。
  “我今晚想陪他睡。”
  长姐的笑意淡了些。
  “他刚认回我这个母亲,正是培养感情的时候。”
  裴承璟随后走出房门。
  他听见我的请求,只停顿片刻。
  “明珠这些年最牵挂的便是孩子。”
  “你若真为砚儿着想,便不要让他夹在你们之间为难。”
  我看着他。
  “我明日就走,只陪最后一夜也不行吗?”
  他眉心轻蹙。
  “扶月,你答应过会好好配合。”
  七年前,他第一次这样叫我时,是在砚儿高热的夜里。
  我熬了整夜,趴在床边睡着。
  他替我披上衣裳,低声说,扶月,辛苦你了。
  如今同样两个字,只剩提醒与警告。
  我把沾泥的药材放回筐里。
  “好。”
  裴承璟像是还想说什么,长姐却忽然捂住胸口咳嗽。
  他立刻扶她回房。
  房门合上前,我看见砚儿蜷在榻上,怀里抱着长姐新送的布老虎。
  那只我缝给他的旧兔子,被丢在门外。
  我弯腰将兔子捡起来。
  它的一只耳朵已经脱了线,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
  砚儿四岁时非要抱着它睡,裴承璟还笑着说,等孩子长大娶妻,也要把这只丑兔子摆在新房里。
  那时我们都以为,它会陪着砚儿长大。
  原来被丢下的东西,不只我一个。
  夜深后,长姐独自来了偏院。
  她已经换下那件宽大的外袍,脸上也没有半点虚弱。
  “妹妹今日回姜家了?”
  我整理医箱,没有回答。
  她拈起一根银针,笑着问:
  “你还留着这些东西?”
  “做了七年王妃,我以为你早忘了自己曾是个医女。”
  “忘过。”
  我将银针从她手里取回来。
  “现在想起来了。”
  长姐看见桌上的招募告示,眼神变了一下。
  “你要进疫城?”
  “与姐姐无关。”
  她在我面前坐下,轻声道:
  “其实当年没有人胁迫我。”
  “我只是喜欢听柳郎唱戏,不愿困在王府里伺候一个常年征战的丈夫。”
  我抬起头。
  “那你为何回来?”
  “他病死了。”
  长姐说得轻描淡写。
  “我们带走的钱也花完了。”
  “我想起京城还有丈夫和孩子,自然要回来。”
  她靠近我,声音更低。
  “你不会想拿这些话去找承璟吧?”
  “他若肯信你,早在七年前便会问清真相。”
  “更何况,砚儿已经选了我。”
  我摩挲着医箱上的旧铜锁。
  若在昨日,我也许还会揭穿她。
  我会求裴承璟查清楚,会告诉砚儿他亲娘从未想过回来。
  可现在,我忽然觉得没有必要了。
  他们肯信谁,本就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姐姐说得对。”
  她审视我片刻,似乎不相信我会这样轻易认输。
  离开前,她忽然瞥见桌角的平安扣。
  “既然砚儿还给你了,你便带走吧。”
  “免得他日后看见,又想起你这个姨母。”
  门合上后,我把平安扣放进医箱最底层。
  明日过后,我确实不再是他的母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