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湖殿。
  庆帝靠在软榻上,窗外天色阴沉,殿内燃着炭盆,暖意融融,
  却驱不散那股子说不清的压抑。
  侯公公在门口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陈萍萍的轮椅碾过光滑的地砖,在殿中央停下。
  “陛下。”
  庆帝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
  “太子那边,有消息了?”
  陈萍萍微微欠身:“是。”
  “说。”
  陈萍萍从袖中取出密报,却没有递上去,只是缓缓道:
  “太子一行进入北齐境内,遭遇袭杀。”
  庆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
  “谁动的手?”
  “苦荷的人。”陈萍萍道,
  “狼桃带队,锦衣卫死士数十人,还有东夷城四顾剑门下的剑客。”
  “云之澜亲自出手。”
  庆帝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结果呢?”
  陈萍萍沉默了一瞬,然后道:
  “太子以一敌众,击退狼桃,压制云之澜。”
  “五十招,云之澜不敌。”
  殿内安静了片刻,庆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五十招?”
  “是。”陈萍萍点头,
  “云之澜是九品上,四顾剑门下大弟子。”
  “五十招不敌,说明......”
  庆帝替他说完:“说明太子比上次交手时,又强了几分。”
  陈萍萍低着头,没有说话。
  庆帝把茶杯放下,靠在软榻上,望着房顶,不知在想什么。
  良久,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情绪:
  “陈萍萍。”
  “老臣在。”
  “你说...朕这样怀疑自己的儿子,是不是不好?”
  陈萍萍心里一紧,这话不好接。
  说不好?那陛下怎么想?
  说好?那更不对劲。
  “陛下的担心...是有道理的。”
  “有道理?”庆帝看着他,目光深邃。
  陈萍萍低着头:“前朝有教训,本朝也有教训。”
  “储君太强,对帝王来说,未必是好事。”
  庆帝眯了眯眼睛,没说话。
  陈萍萍继续道:“太子殿下天资卓绝,北伐立下大功,朝堂上下人心所向。”
  “如今又显露半步宗师的实力......”
  “陛下担心,是人之常情。”
  庆帝听着,忽然笑了:“人之常情?朕是皇帝,皇帝怀疑自己的儿子,是人之常情?”
  陈萍萍没有说话,知道庆帝这是让自己给他找个台阶。
  庆帝摆摆手,换了个话题:“范闲呢?这次表现如何?”
  陈萍萍精神一振,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范闲不错。”
  庆帝挑了挑眉:“哦?说说。”
  陈萍萍道:“遇袭时,他虽未直接出手,但一直在观察局势,寻找机会。”
  “后来太子把他拉到身前当挡箭牌,他也没慌乱,”
  “反而暗中蓄力,准备随时反击。”
  “临危不乱,处变不惊吗,这孩子,比老臣想象的要稳。”
  庆帝点点头,若有所思。
  “那让范闲接你的班...如何?”
  “非常合适。”
  庆帝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
  “哦?这么肯定?”
  陈萍萍点头:“范闲聪慧机敏,心性沉稳,他接监察院,老臣放心。”
  庆帝忽然叹了口气:“可他跟太子不对付啊。”
  陈萍萍心里一凛,斟酌着开口:
  “只是有些误会罢了。”
  “误会?”
  庆帝冷笑一声,慢悠悠道:
  “陈萍萍,你跟朕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学会睁着眼说瞎话了?”
  陈萍萍低着头,不说话。
  庆帝继续道:“范闲跟太子的恩怨,朕清楚得很。”
  “这误会,有点重啊。”
  陈萍萍沉默着,依旧没有说话。
  庆帝看着他,忽然问:
  “陈萍萍,你说实话,范闲接你的班,太子会怎么想?”
  陈萍萍抬起头,与他对视:
  “太子是储君,当以国事为重。”
  庆帝笑了:“以国事为重?陈萍萍,你信吗?”
  陈萍萍没有回答。
  庆帝也不指望他回答,自顾自道:
  “朕让太子去北齐,让范闲跟着去,让苦荷,四顾剑都动起来......”
  “就是想看看,这些人,到底会怎么做。”
  陈萍萍心头一震,抬头看向庆帝,
  那张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表情,可那双眼睛里,却藏着深不见底的东西。
  庆帝忽然摇摇头,叹了口气:
  “朕是皇帝,不是傻子。”
  “太子是朕的儿子,是储君。”
  “他可以平庸,可以无能,甚至可以犯错。”
  “可他现在太强了,强到让朕不安。”
  “朕得给他找点对手,让他知道,这天下,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可对手,都太弱了。”
  陈萍萍低着头,心里翻江倒海。
  磨太子这把刀,可磨着磨着,刀可是断了不少啊?
  庆帝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
  “陈萍萍,你是不是在想,朕这么做,对范闲不公平?”
  陈萍萍抬起头,看着他。
  庆帝摆摆手:“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公平?”
  “范闲是叶轻眉的儿子,朕亏欠他娘,所以朕对他好,给他机会,让他出头。”
  “可这不代表,朕要把江山也给他。”
  “太子是朕的儿子,是储君。”
  “只要他不反,不弑父,这江山,早晚是他的。”
  “范闲要做的,是帮他,还是绊他,朕不管。”
  “可朕得让太子知道,这世上,有绊脚石。”
  陈萍萍沉默了很久,低下头,轻声道:
  “老臣明白了。”
  “明白就好。”庆帝挥挥手:“下去吧。”
  陈萍萍示意身后的太监,推动轮椅,缓缓退出观湖殿。
  ......
  李承乾的使团队伍又走了三日,终于远远望见北齐新修的关隘。
  说是关隘,其实更像一座正在建造的军事堡垒。
  高大的城墙从两座山之间拔地而起,把北上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城墙上箭楼林立,墙根下还有不少工匠在忙碌,
  搬石头的砌墙的和泥的,人喊马嘶,热闹得很。
  李承乾骑在马上,远远看着这座雄关,嘴角微微勾起。
  这是防谁呢?
  防自己呗!
  防庆国继续北进,
  李承乾笑了笑,没说什么。
  队伍继续往前,快到关隘门口时,一队人马从里面迎了出来。
  为首那人,四十来岁,面容精悍,穿着一身绯色官袍,腰悬长刀,脸上带着恭敬笑容。
  正是锦衣卫指挥使,沈重。
  沈重在李承乾马前站定,深深一揖:
  “外臣沈重,参见太子殿下,殿下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李承乾居高临下地看着沈重,点点头:
  “沈大人客气了。”
  沈重直起身,脸上笑容不减:
  “殿下,这座关隘是我朝新建,还没来得及取名。”
  “殿下是行军打仗的行家,不知能否赏脸,给点评点评?”
  说着,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承乾看了他一眼,翻身下马,走到关隘前,抬头打量。
  城墙高约三丈,用的都是大块青石,砌得严丝合缝。
  箭楼的位置选得很刁,正好卡住两山之间的风口,弓箭手往上一站,下面的人想冲关,得拿命填。
  “不错,地势选得好,城墙够高够厚,箭楼位置也合理。”
  “守个十几万大军不成问题。”
  沈重眼睛一亮,连忙拱手:
  “殿下过奖了,殿下能给出这么高的评价,这关隘也算有了面子。”
  李承乾摆摆手,没接话。
  沈重也不恼,目光越过他,落在队伍后面那几辆囚车上:
  “殿下,俘虏......”
  李承乾回头看了一眼,淡淡道:
  “俘虏是范大人交接,范闲?”
  范闲从后面策马上前,面无表情地看了沈重一眼,抱了抱拳:
  “沈大人。”
  沈重连忙回礼:“范大人辛苦。”
  范闲没再说话,挥了挥手,让人把那几辆囚车赶上来。
  第一辆囚车里,是上杉虎。
  坐在里面,那条断腿用木板夹着,脸色苍白,
  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吓人,死死盯着沈重,像一头被困住的猛虎。
  沈重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起,没说话。
  第二辆囚车,是肖恩。
  肖恩靠在车壁上,头发花白,满脸褶子,那条断腿拖在地上,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头。
  只有那双眼睛,偶尔闪过一丝精光。
  沈重走到囚车前,看着里面的肖恩,忽然笑了:
  “肖老先生可算是回来了。”
  肖恩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沈重也不在意,目光落在肖恩那条断腿上,啧啧两声:
  “听说路上不太平,有人要杀您?”
  沈重顿了顿,叹了口气:
  “这可不行,您是我朝的老臣,劳苦功高,怎么能让人这么欺负?”
  肖恩依旧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沈重笑了笑,一挥手:
  “来人,把为肖老先生准备的‘专车’抬上来。”
  几个锦衣卫抬着一个大铁笼子走过来,“咣当”一声放在囚车旁边。
  那铁笼子做得讲究,四面都是小孩手臂粗的铁条,里面窄得只能蹲着,连躺都躺不下。
  笼门上挂着一把大锁,钥匙在沈重手里晃了晃。
  肖恩的脸色变了。
  上杉虎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整个人猛地扑到囚车栅栏上,铁链哗啦啦响:
  “沈重!你干什么?!”
  沈重瞥了他一眼,没理他,只是看着肖恩,笑容满面:
  “肖老先生,您别介意,这笼子是专门给您打造的,结实得很。”
  “外面那些人想杀您,进不来,您在里面待着,安全。”
  肖恩盯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冷意:
  “你这是要关我?”
  沈重叹了口气,一脸为难:
  “肖老先生,您这话说的,下官这是保护您啊。”
  “您不知道,现在想杀您的人多了去了,”
  “下官身为锦衣卫指挥使,得对您的安全负责。”
  “您就委屈委屈,配合配合。”
  “等到了上京,太后那边自有安排。”
  肖恩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冷意,
  “配合?我要是不配合呢?”
  沈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叹了口气,摇摇头:
  “肖老先生,您这是何必呢?”
  话音刚落,他忽然抬起手,一掌拍在肖恩那条好腿上!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肖恩闷哼一声,整个人倒在囚车里,脸色瞬间惨白,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可他硬是咬着牙,一声不吭。
  上杉虎眼睛都红了,整个人像疯了一样撞击囚车栅栏,
  铁链勒进肉里,血顺着胳膊往下淌:
  “沈重!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沈重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看着肖恩,笑容依旧:
  “肖老先生,现在配合了吗?”
  肖恩蜷缩在囚车里,浑身发抖,可那双眼睛,依旧死死盯着沈重,里面满是冷意。
  沈重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也不恼,只是点点头:
  “行,您硬气,那就先这么待着吧。”
  他转过身,对那几个锦衣卫挥挥手:
  “把肖老先生请进笼子里,小心点,别碰着。”
  锦衣卫上前,打开囚车,把肖恩拖出来,塞进那个铁笼子。
  肖恩全程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只是那双眼睛,一直盯着沈重,盯得他心里发毛。
  沈重皱了皱眉,移开目光,看向上杉虎:
  “上杉将军,您别激动,您是我朝大将军,下官不敢怎么着您。”
  沈重笑了笑,对旁边的锦衣卫道:
  “把上杉将军带下去,好生安置,毕竟是朝廷大将,不能怠慢了。”
  几个锦衣卫上前,把上杉虎的囚车拉走。
  上杉虎死死盯着沈重,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沈重,你给我记住,我义父要是有什么事,我上杉虎这条命不要,也要拉你垫背!”
  沈重笑了笑,没说话。
  等上杉虎的囚车走远,他才转过头,看向李承乾,脸上又堆起那副恭敬的笑容:
  “殿下见笑了。”
  李承乾全程看着这一幕,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大人辛苦了。”
  沈重连忙拱手:“不敢不敢。”
  “殿下,请入关,上京那边已经备好驿馆,就等殿下大驾了。”
  李承乾翻身上马,跟着沈重往关内走。
  经过那个铁笼子时,他勒住马,低头看了一眼里面的肖恩。
  肖恩蜷缩在笼子里,两条腿都断了,脸色惨白如纸,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李承乾忽然笑了:“肖先生,你这命......”
  肖恩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
  李承乾也不在意,一夹马腹,继续往前走。
  范闲跟在他身后,经过铁笼子时,忍不住多看了肖恩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