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渭熊走到殿中央,左手握鞘,右手握柄,缓缓拔刀出鞘。
  只听“仓啷”一声,便看到刀身雪亮,上面有细密的锻纹,
  刀锋处泛着幽幽的蓝光,是淬火时留下的痕迹,也是削铁如泥的证明。
  “北凉恭祝太后千秋,献上宝刀一柄。”
  “此刀乃当年西楚大将军所佩,随主征战三十年,历经大小百余战,斩敌无数。”
  “今献与太后,愿太后如这宝刀一般,锋芒永存,威仪长在。”
  太后看着那刀,虽然不喜,但并没有表露出来。
  “好刀!北凉郡主有心了。”
  徐渭熊收刀入鞘,退回座位。
  从头到尾,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李承乾看着她,心里暗赞一声。
  这女人,送礼都送得这么霸气。
  随后便轮到他了,李承乾站起身,整了整衣袍,不慌不忙地走到殿中央。
  殿门再次打开,龙一端着一个托盘上来。
  那托盘是紫檀木所制,雕刻着精美的云纹,上面盖着一块大红绸缎,绸缎上用金线绣着祥云和仙鹤。
  李承乾走到太后面前,躬身行礼:
  “庆国恭祝太后千秋,献上薄礼一份,不成敬意,还望太后笑纳。”
  太后笑着摆摆手:“庆国太子客气了,快打开让哀家看看。”
  李承乾伸手掀开红绸。
  露出一个晶莹剔透的玻璃瓶。
  那瓶子不大,也就一尺来高,细颈圆腹,线条流畅优美。
  瓶身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缠枝的葡萄藤,圆润的葡萄串,还有几只振翅的蝴蝶。
  殿内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玻璃瓶上,
  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老大,像是被人施了定身咒。
  太后的笑容僵在脸上,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见过无数珍宝,可这样的琉璃,她从未见过。
  几个大臣更是直接站了起来,伸长脖子往前凑,
  把面前的案几都撞歪了,酒水洒了一身也顾不得擦,
  眼睛死死盯着那瓶子,生怕眨一下眼它就消失了。
  “这...这是......”
  一个老臣颤巍巍地指着瓶子,手指都在发抖。
  “天呐,这么透的琉璃?!”
  另一个大臣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
  “我活了一辈子,没见过这么纯净的琉璃!”
  “你看那光,你看那光!我的天.....”
  殿内嗡嗡嗡地议论开了,一个个跟见了鬼似的。
  范闲坐在座位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看着这一幕,嘴角撇了撇。
  玻璃瓶?
  就这?
  范县心里暗暗好笑。
  内库里这东西多得是,一窑能烧出几十个来。
  成本低得可怜,不就是玻璃嘛。
  可眼前这些北齐的大臣们,一个个眼睛放光,跟看见稀世珍宝似的。
  一群乡巴佬,没见过世面。
  可转念一想,这玩意在内库不值钱,在但是在外面可是稀罕物,
  这么纯净的东西内库一般也不会做,毕竟物以稀为贵嘛。
  再说这东西确实漂亮,比那些浑浊的琉璃强了不知多少倍。
  太后终于回过神来,轻轻抚摸瓶身。
  “这...这是琉璃?”太后的声音有些发颤,“怎么这么透?”
  李承乾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解释道:
  “回太后,此物名唤‘水晶琉璃’,乃我庆国内库最新烧制而成。”
  “用料极其考究,配以特殊的矿料,在高温中烧制三月而成,”
  “工艺极其繁复,稍有差池便前功尽弃。”
  “百窑之中,难得一件成品。”
  “这尊‘流光溢彩瓶’,更是其中极品。”
  “这些花纹,是匠人用金刚石一笔一划雕刻而成,费时一年方成。”
  太后听得连连点头,眼睛一刻也舍不得离开那瓶子。
  看着瓶身上那些精美的花纹,眼睛都眯成了缝。
  “好,好!哀家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这么好看的琉璃!”
  “庆国太子有心了!这份礼,哀家太喜欢了!”
  李承乾躬身行礼,姿态优雅:
  “太后喜欢就好,能得太后青眼,是这瓶子的福气。”
  太后挥挥手,对身边的宫女道:
  “来人,把这宝贝收好,放哀家寝殿里,每天都要擦一遍,不能落灰!”
  “要是磕着碰着,哀家饶不了你们!”
  几个宫女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其中一个双手捧着软垫,另一个轻轻托起玻璃瓶,放到软垫上,生怕摔了。
  范闲坐在那撇撇嘴,你就吹吧!
  他可不信李承乾不知道这玩意在内库什么地位,
  在这忽悠忽悠这些乡巴佬还差不多。
  殿内的大臣们还伸长脖子看着,目光追着那瓶子移动,一脸羡慕。
  有几个胆子大的,已经开始琢磨着回头怎么找庆国太子套套近乎。
  这瓶子是太后的,不敢惦记,但庆国既然能烧出这种琉璃,肯定不止这一个。
  要是能弄一个回去,摆在书房里,那是多有面子的事?
  寿宴继续,歌舞升平,太后心情大好,赏了这个赏那个,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寿宴从中午一直进行到傍晚。
  正在众人以为寿宴要结束的时候,战豆豆忽然站起身,走到殿中央。
  “今日太后寿宴,朕有一事宣布。”
  整个厅内声音瞬间停下来,都纷纷看向战豆豆。
  “朕,要娶北齐圣女海棠朵朵为后。”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什么?!”
  “娶皇后?!”
  “圣女?!”
  大臣们一个个瞪大眼睛,面面相觑,完全反应不过来。
  这消息来得太突然了。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臣颤巍巍地站起来。
  “陛下!这...这怎么行?”
  “圣女殿下是苦荷大师的弟子,是方外之人,怎能入主中宫?”
  “她自幼随苦荷大师修行,不问世事,如何能母仪天下?”
  另一个大臣也站起来:
  “陛下!此事不妥!”
  “皇后之位关乎国本,关乎社稷,关乎万民。”
  “需从世家大族中遴选德才兼备知书达理之女,方能母仪天下。”
  “陛下!就算要娶,也得按规矩来啊!”
  “三书六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哪一样不得一年半载?”
  “哪一样不得礼部筹备?哪有说娶就娶的?这不合礼法啊!”
  “对啊!陛下三思啊!”
  “陛下!请三思!”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啊!”
  大臣们七嘴八舌地劝谏,乱成一锅粥。
  战豆豆站在那里,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诸位爱卿说得有理。”
  殿内瞬间安静了一瞬,大臣们以为皇帝听进去了,正要松口气,
  战豆豆话锋一转:“不过,这是国师的意思。”
  国师?
  苦荷大师?
  那个连皇帝见了都要行礼的绝世高手?
  大臣们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有人嘴还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战豆豆继续道:“国师说,圣女殿下与他有缘,跟随他修行多年,早已悟得大道。”
  “如今入主中宫,正合天意。”
  “婚期就定在七日后,国师会亲自为朕和圣女主持婚礼。”
  七日!
  大臣们脸色难看得要命。
  有的脸都白了,有的脸都青了,有的嘴唇发抖,有的手都在哆嗦。
  可没人敢再说话了。
  苦荷都发话了,谁敢反对?
  嫌命长?
  那位大宗师,可是连皇帝的面子都不给的。
  他要是不高兴,一巴掌拍死你,都没人敢说什么。
  但是七日,这是不是时间有点长了?
  太后坐在高台上,脸上带着慈祥的笑,一言不发。
  那神态,分明是在说:这事儿早就定了,你们就别折腾了。
  显然,这事战豆豆也早就跟太后商量好了。
  战豆豆转身看向各国使臣席位,面带微笑,声音清朗:
  “诸位使臣远道而来,正好赶上朕的大婚。”
  “还请多留几日,喝一杯喜酒再走。”
  离阳使者第一个站出来拱了拱手,声音洪亮: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离阳一定备厚礼相贺!”
  “陛下大婚,乃北齐盛事,也是诸国盛事。”
  “离阳愿与北齐永结同好,共庆此喜!”
  徐渭熊也站起身,动作不疾不徐也说了几句庆贺的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李承乾身上。
  有看热闹的,伸长脖子等着看好戏,有幸灾乐祸的,嘴角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李承乾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沈重那王八蛋,回京之后,把他和海棠朵朵那点事添油加醋地满城传播。
  如今海棠朵朵被皇帝娶了,在旁人眼里,
  这不就是正儿八经地给他李承乾戴了顶绿帽子吗?
  李承乾端着酒杯,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众目睽睽之下,他要是一点反应都没有,反倒奇怪了。
  沈重虽然死了,可他散出去的消息还在。
  堂堂庆国太子,被人传了那样的闲话,如今“心上人”被北齐皇帝娶了,
  要是还笑呵呵地坐着喝酒,那才叫不正常。
  那不是大度,那是窝囊。
  消息传到庆国去,那些大臣们会怎么想?
  一个连被人抢了女人都不敢吭声的太子,将来怎么继承大统?
  怎么治理天下?怎么让百官信服,让万民敬仰?
  李承乾咬了咬牙,脸色铁青,猛地站起身,
  “啪!”
  酒杯摔在地上,碎得稀烂。
  殿内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着李承乾,
  李承乾冷冷地看了战豆豆一眼。
  那眼神,看得几个离得近的大臣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李承乾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
  这一下,殿内彻底炸了锅。
  “庆国太子这是......”一个大臣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这也太不给陛下面子了吧?”另一个大臣压低声音。
  “你懂什么?”旁边有人扯了扯他的袖子,声音压得更低,
  “人家跟圣女那点事...你没听说?满城都在传呢。”
  “如今陛下娶了圣女,换你你能坐得住?”
  “嘘!小声点!”
  “不要命了?这话也是能乱说的?”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嗡嗡嗡地响成一片。
  战豆豆脸色一沉,怒喝:“大胆!”
  “庆国太子,朕好心留你喝喜酒,你竟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摔杯而去?!”
  “这是不把朕放在眼里,还是不把北齐放在眼里?!”
  “来人!给朕拿下!”
  殿门口的侍卫立刻动了,铁甲哗啦啦响,刀剑铿锵有声,几个侍卫大步流星地往殿内走。
  殿内的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大臣们大气都不敢出,缩着脖子,恨不得把头埋进案几底下。
  “慢着。”
  太后的声音不大,可殿内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太后从高台上站起来,深紫色的宫装衬得她雍容华贵。
  战豆豆转过头,皱着眉看向太后,眼中的怒火还在烧:
  “母后!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摔杯而去,朕若是不给他点颜色看看,北齐的脸面往哪儿搁?”
  “往后谁还把朕放在眼里?谁还把北齐放在眼里?”
  太后眼神平淡的看着她:“皇帝,哀家理解你此刻的心情。”
  “可你也要理解庆国太子此刻的心情。”
  战豆豆一愣,眉头皱得更紧了。
  太后继续道,声音里多了几分感慨:
  “哀家听说,庆国太子与圣女殿下,曾有过几分交情。”
  “年轻人嘛,在一起说说话,喝喝茶,也是常有的事。”
  “只是外面那些闲言碎语传得多了,假的也成了真的。”
  “如今你突然宣布要娶圣女,他心里不痛快,也是人之常情。”
  “年轻人血气方刚,一时冲动,可以理解。”
  “谁没有年轻过呢?谁没有冲动过呢?”
  “哀家年轻的时候,也摔过杯子,也发过脾气。”
  “气头上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等气消了,回头想想,也就那么回事。”
  战豆豆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母后!他这是打朕的脸!打北齐的脸!”
  “朕若是不治他,以后谁还把朕放在眼里?”
  “北齐的威严何在?”
  太后眼神一冷:“皇帝,你想治他?怎么治?杀了他?”
  战豆豆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哼!”太后冷哼一声:“他是庆国太子,是庆帝的儿子。”
  “你若真把他怎么样了,庆国会善罢甘休?”
  “苍寒州那一仗才打完多久?北齐死了多少人,丢了多大一片地,皇帝忘了吗?”
  战豆豆脸色一变,微微低下了头。
  “皇帝,你是想让北齐再打一仗吗?”太后再次厉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