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这天,整个上京跟过年似的。
  不,比过年还热闹。
  街道两旁的红绸从城头一直挂到城尾,
  家家户户门楣上都贴着烫金的“囍”字,
  有些人家实在买不起烫金纸,就用红纸剪一个。
  爆竹声从卯时初就没断过。
  “听说了吗?皇帝陛下要娶圣女了!”
  “当然听说了!七天前就宣布了,满京城谁不知道?你家灶王爷那儿都贴着告示呢!”
  “啧啧,圣女当皇后,这可是头一遭啊!”
  “圣女是苦荷大师的弟子,那可是活菩萨一样的人物,竟然要入宫当皇后......”
  “可不是嘛!我听我在宫里当差的表舅的邻居的三婶说,陛下对圣女那是一见钟情!”
  “哎哎哎,来了来了!”
  远远地,一支仪仗队从宫门里鱼贯而出,旌旗猎猎,金甲灿灿,鼓乐声由远及近,震得人耳膜嗡嗡响。
  “是去迎亲的队伍!”
  “圣女住在驿馆还是别苑?”
  “肯定是别院吧?”
  “听说庆国太子跟圣女...啧......”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这是掉脑袋的话!”
  说话的人立刻缩了缩脖子,四下张望了一眼,确认没有穿官服的人在附近,才松了口气,讪讪地闭上嘴。
  李承乾坐在窗边,慢悠悠地喝着茶。
  外面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热闹得像一锅沸水。
  “殿下,都安排好了。”
  李承乾没有立刻回应,过了几个呼吸的工夫,他才点点头。
  “走吧,去凑凑热闹。”
  两人从驿馆后门出来,绕到前院,使团队伍已经整装待发。
  龙二牵着一辆马车等在门口。
  龙三龙四骑马在车队前后护卫,龙五龙六龙七龙八分散在四周。
  八个人,清一色的深蓝劲装,面容冷峻。
  使团队伍从驿馆出发,往皇宫方向走。
  一路上,百姓们看见庆国的旗帜那指指点点,小声嘀咕。
  “这就是庆国太子的人?”
  “听说他长得挺俊的,可惜没露面,坐在马车里呢。”
  “他跟圣女......”
  “哎哟你掐我干嘛!”
  “让你少说两句!”
  李承乾坐在马车里,伸手掀开车帘一角,看了一眼。
  街道两旁挤满了人,男女老少,各色衣衫,
  看了一会儿,李承乾嘴角微微勾起,放下车帘。
  队伍到了宫门口,各国使臣陆续进场。
  李承乾的马车在宫门口停了一会儿,等前面离阳的使团进去,才缓缓驶入。
  宫道两侧站着金甲卫士,手持长戟,目不斜视。
  李承乾走进大殿的时候,殿内已经坐满了人,
  在使臣席位坐下,面色平静得很。
  范闲看了李承乾一眼,欲言又止。
  李承乾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微微一笑:
  “范大人有话要说?”
  范闲犹豫了一下,凑近了些:
  “殿下,今日这大婚...您真打算怎么做?”
  李承乾端起酒杯,不紧不慢地又抿了一口:“等着就好?”
  范闲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想从他脸上找出些什么,可什么都没找到。
  李承乾的脸上只有平静。
  范闲心里咯噔了一下。
  认识李承乾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份定力,范闲自问做不到。
  吉时快到了,鼓乐声从殿外传来,先是远远的一声唢呐,紧接着各种乐器一齐奏响。
  殿门大开。
  海棠朵朵一身凤冠霞帔,低着头,脸上蒙着红盖头,在宫女的搀扶下,缓缓走进大殿。
  战豆豆从高台上走下来,走到海棠朵朵面前,伸出手。
  海棠朵朵的手搭在他的掌心里。
  两人一起转身,一步步走上高台。
  礼官上前一步,展开手中的圣旨,高声唱道:
  “吉时已到,陛下大婚,百官朝贺!!!”
  满朝文武齐刷刷地跪下去,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在大殿里炸开: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使臣们虽然没有跪,也都站起身来,微微躬身,以示祝贺。
  一切看起来都很顺利。
  “什么人?!”
  “拦住他们!”
  “铛铛铛!!!”
  殿外传来刀剑交击的声音!
  所有人都愣住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殿门口的侍卫统领。他拔刀转身,瞳孔骤缩,
  十几道黑影从殿门口冲了进来!
  那些人一身黑衣,面罩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们的动作极快,步伐诡谲,
  像十几道黑色的闪电,从殿门口直直地劈向高台!
  为首一人,正是龙一!
  虽然蒙着面,可那身形那步伐,范闲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差点把嘴里的酒喷出来,硬生生咽回去,呛得咳嗽了两声。
  龙一手中长剑出鞘!
  剑光如虹,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直奔高台上的海棠朵朵!
  “抢人!”
  殿内顿时大乱!
  大臣们四散奔逃,官帽掉了满地,
  有人被自己的袍角绊倒,有人撞翻了桌子,
  还有人抱着脑袋钻到了桌子底下。
  太后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
  “庆国太子!你过了!”
  “这是北齐的皇宫!不是你的庆国!”
  “你竟敢在皇帝大婚之日派人抢亲?!”
  “你眼里还有没有北齐?!”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李承乾。
  所有人都想看看,这位庆国太子会是什么反应。
  李承乾坐在原地,端着酒杯,看着太后,淡淡一笑。
  “太后息怒。”
  “我可不知道这些是什么人。”
  太后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李承乾:
  “你!你说你不知道?!”
  “那些人明明就是你.......”
  “太后。”李承乾打断了她,
  “我是庆国太子,奉父皇之命出使北齐,”
  “我若是在大婚之日派人抢亲,这是打了北齐的脸,打了太后的脸,打了陛下的脸。”
  “我就算再蠢,也不会蠢到这种地步。”
  “再说了,我的人,都在这里坐着呢。”
  李承乾抬了抬下巴,示意太后看向使臣席位周围。
  果然,龙二等七个人整整齐齐地站在使臣席位后面,一步都没有动过。
  龙一呢?
  太后猛地回头看向殿内,龙一已经带着那十几个黑衣人冲到了高台前,与禁卫军战在一起。
  “那那个人呢?”
  “那个领头的!不是你的人是谁?!”
  李承乾摊了摊手,表情无辜得很:
  “太后,这世上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
  “本宫身边的侍卫都是良家子弟,怎么会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
  太后气得说不出话来,
  北齐早就把李承乾身边的人查得清清楚楚,
  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可李承乾死不承认,她又没有实证,
  总不能当着满朝文武和各国使臣的面,硬说庆国太子抢亲吧?
  那传出去,北齐的脸往哪儿搁?
  苦荷站在殿角,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本以为要等李承乾离开上京才能动手。
  毕竟,在北齐境内废了庆国太子,这个罪名太大了,大到即便是他,也要掂量掂量。
  可如果是在大婚之日,庆国太子派人抢亲,
  那他出手“平乱”,就是名正言顺的事情。
  没想到,这年轻人自己送上门来了。
  不,不是送上门来,是主动跳进了这个局里。
  苦荷心里暗暗冷笑,年轻人就是年轻人,以为自己有几分本事,就可以横行无忌。
  大宗师面前,半步宗师也不过是大一点的蝼蚁。
  暗中传音,一道隐秘的气息从殿外传来。
  四顾剑,这位东夷城的大宗师,早就来了上京城,
  站在殿外的阴影里,右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一道剑光从殿外斩来!
  那剑光凌厉无匹,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压,直奔李承乾!
  剑光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撕裂了,发出尖锐的嘶鸣。
  大宗师出手!
  殿内众人只觉得一股窒息般的压力扑面而来,连呼吸都困难了。
  李承乾坐在原地,不动声色,甚至没有放下手中的酒杯。
  龙一和龙八忽然动了!
  他们同时转身,龙一不再理会高台上的海棠朵朵,而是迎着那道剑光冲了过去!
  八人身上的气息在一瞬间暴涨!
  那气息不是九品上的高手,九品上高手的气息像是烈火,炽热而张扬。
  可这两人身上的气息,像是深海!
  半步宗师!
  李承乾的八个侍卫竟然都是半步宗师!
  “铛!!!”
  力量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击声!
  那声音太大了,大到所有人的耳朵都在一瞬间失聪,什么都听不见了。
  气浪翻滚,桌椅被掀飞,杯盏碎片四溅!
  殿内的红绸被气浪撕成碎片,漫天飞舞。
  龙一八人各退了三步,虎口震裂,
  可他们稳稳地站在李承乾面前,将那道剑光完完整整地挡了下来。
  四顾剑的剑光消散了,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懵了,半步宗师?
  这八个人不是九品吗?怎么成了半步宗师?!
  范闲坐在座位上,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八个半步宗师!
  范闲脑子嗡的一声,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五竹。
  五竹坐在他身后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范闲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问:
  “叔,我们有把握杀了李承乾吗?”
  五竹沉默了片刻:“可以杀。”
  范闲眼睛一亮,心里燃起一丝希望。
  五竹继续道:“但你必死。”
  范闲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了。
  可以杀,但你必死。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他头上。
  他太了解五竹了,从来不说没有把握的话。
  他说可以杀,那就是真的可以杀。
  他说你必死,那就是真的必死无疑。
  范闲沉默了好一会儿,端起酒杯,默默喝了一口。
  算了,杀什么杀,活着不好吗?
  李承乾这王八蛋,到底还藏了多少东西?
  高台上,战豆豆看着这一幕,瞳孔微缩。
  李承乾藏得这么深!
  战豆豆心里又惊又喜。
  惊的是李承乾的实力远超他的想象,八个半步宗师意味着什么?
  喜的是...这样的人,跟他是一条船上的。
  战豆豆下意识地看了海棠朵朵一眼。
  海棠朵朵站在他身边,红盖头下的脸也变了颜色。
  这人,到底还有多少秘密?
  四顾剑站在殿门口,看着龙一和龙八,眉头紧皱。
  他没想到,李承乾身边竟然有八个半步宗师。
  八个人联手,就算是他,也要费一番手脚。
  他看了苦荷一眼,苦荷也皱起了眉头。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无声地交流了几个呼吸的时间。
  他们原本的计划是,四顾剑出手废了李承乾,苦荷在旁压阵,防止五竹插手。
  只要李承乾一废,庆国内部必然大乱,北齐和东夷城都可以从中渔利。
  可现在......
  八个半步宗师。
  这个变数太大了。
  殿内已经乱成一锅粥。
  大臣们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平日里端方持重的尚书大人们,此刻哪还有半分朝堂上的威仪?
  宫女太监们更是跑得比兔子还快。
  转眼间,偌大的太极殿里就剩下几个不怕死的和走不了的。
  范闲坐在原地,脸色非常难看,这个时候他可不能跑。
  毕竟太子在这,如果自己跑了,那自己回庆国估计被让人用唾沫淹死。
  看了一眼李承乾,这位这家伙从头到尾就没站起来过。
  他就那么坐着,端着酒杯,像在自家后院里看戏。
  周围刀光剑影气浪翻滚,他的衣角都没飘一下。
  范闲心里又骂了一句,这王八蛋,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龙一八人围住四顾剑,刀光剑影,打得天昏地暗。
  四顾剑的剑法凌厉无匹,每一剑都带着撕裂虚空的威势。
  他手中那柄剑,在他手里像是活了过来,
  剑光吞吐不定,时而如瀑布倾泻,时而如毒蛇吐信,时而如狂风卷地。
  每一剑斩出,都被发出尖锐的嘶鸣,
  可龙一八人配合默契,攻守有度,八个人愣是把他缠得脱不开身。
  八个人,八个半步宗师,气息相连,攻防一体。
  一个人的力量有限,八个人加在一起,却不是简单的一加一等于二,那是乘法。
  四顾剑越打越心惊,他的剑快,八个人的剑也不慢,
  八个人像是心意相通,一个人刚露出破绽,另一个人立刻就补上了。
  这种感觉,就像是一个人掉进了一张网里,你越挣扎,网收得越紧。
  这些人到底是哪来的?
  什么时候庆国冒出来这么多高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