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回到驿馆的时候,龙一等人已经收拾妥当,站在院子里等着,
  八个半步宗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甲胄整齐,马匹备好,连行李都捆扎得结结实实。
  “殿下,都准备好了。”龙一迎上来。
  李承乾点点头,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驿馆。
  住了这么久,就这么走了,还有点不习惯。
  “走。”
  队伍出城的时候,街上还没有什么人。
  晨雾很重,十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
  只有马蹄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
  城门已经开了,守城的士卒缩在门洞里打哈欠,
  看见庆国的旗帜,连忙站直了身子。
  出了城门,雾也渐渐散了。
  远处,一个人站在官道中央,灰袍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李承乾勒住马,翻身下来,走到苦荷面前。
  两个宗师,隔着三步的距离,面对面站着。
  “大师来送我?”李承乾笑了。
  苦荷看着他,目光复杂得很。
  眼前这个年轻人,二十出头,已经是宗师了。
  活了这么多年,从未见过这样的天赋。
  可天赋越高,他越担心。
  “太子殿下,老衲希望你以后不要再来北齐了。”
  李承乾看着他,笑得很坦然:
  “大师放心,我下次再来,就带兵了。”
  苦荷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盯着李承乾,嘴唇动了动,
  庆国出了这样一位太子,北齐的日子不会好过。
  “太子殿下,老衲斗胆劝你一句,将来若真有机会,不要过度杀戮。”
  “战场上死的人已经够多了。”
  “而且殿下一定要记得规矩,宗师不如入参与任何战场!”
  李承乾看着他,笑了笑:
  “大师放心,我不是嗜杀的人。”
  “规矩,在没有打破的能力之前,自然也会遵守。”
  苦荷虽然放心了不少,但脸色依旧难看,往旁边让开一步,让出道路:
  “殿下,一路平安。”
  李承乾翻身上马,正要走,忽然看见队伍后面多了一顶轿子。
  那轿子不大,可装饰得很精致,轿帘上绣着北齐的皇室徽记。
  看了龙一眼,龙一低声道:
  “殿下,是北齐长公主。”
  李承乾点点头,看了一眼那顶轿子,轿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那女子不是很漂亮,但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
  李承乾对她点了点头,长公主愣了一下,放下轿帘。
  大哥李承儒此时正在边境防御妖族,应该已经接到消息了吧?
  这位长公主嫁过去,记忆中想起李承儒那张冷硬的脸,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走。”李承乾一夹马腹,策马前行。
  身后,苦荷站在原地,望着队伍渐渐远去。
  李承乾带着队伍往南走了没多久,就看见官道旁的枯树下站着一个人。
  一匹枣红马,一柄长剑,一身淡青色劲装。
  徐渭熊牵着马站在路边,腰板挺得笔直,
  晨风把她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她脸上还是那副生人勿近的表情,
  可那双眼睛,在看见李承乾的时候亮了一瞬。
  李承乾勒住马,笑了:“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
  徐渭熊看着他,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开门见山:
  “见你一面再走。”
  李承乾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说话。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承乾先开了口:“想好了?”
  “想好了,我嫁给你。”徐渭熊点点头,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李承乾笑了笑,点头道:“好。”
  就一个字,没有犹豫,没有追问,连多余的客套都没有。
  徐渭熊愣了一下,她以为李承乾会问为什么,会问她是不是为了北凉。
  可他没有,就一个字,好。
  徐渭熊沉默了很久,枯树上的叶子有几片落在她肩上,也没去拂,
  抬起头,看着李承乾:“你能帮我查清身世吗?”
  李承乾有些意外,看向那张清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徐渭熊继续道:“这些年,我暗中查过。”
  “可每次查到一些蛛丝马迹,马上就被人抹平了。”
  “有人不想让我知道。”
  李承乾沉默了片刻问:“有怀疑的对象吗?”
  徐渭熊没有说话,可那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李承乾看着她,心里明白。
  她怀疑徐家,怀疑徐骁,怀疑那个把她养大的北凉王。
  “真相重要吗?”
  徐渭熊同样没有说话。
  李承乾看着她这副模样,就知道这女人的决心,点了点头:
  “好,我帮你查。”
  徐渭熊点了点头,转身就走,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枣红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刨着地面,她拽着缰绳,头也不回。
  李承乾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你就不谢谢我?”
  徐渭熊勒住马,没有回头:
  “你是我未来夫君,不用谢。”
  说完,一夹马腹,策马而去。
  枣红马扬起一路烟尘,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李承乾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笑着摇了摇头:
  “真是个小辣椒。”
  .......
  清晨的观湖殿内,庆帝正在用早膳。
  一碗白粥,两碟小菜,简单得不像一个皇帝的早餐,
  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上,不知在想什么。
  侯公公从殿外进来,脚步比平时急了些,
  手里捧着一封密信,走到庆帝身边,低声道:
  “陛下,北齐来的急报。”
  庆帝放下筷子,接过密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道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暗记,
  撕开信封,抽出信纸,目光扫过第一行字。
  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信纸上只有短短一行字,
  庆国太子于北齐大婚之夜,与苦荷交手,当场突破宗师境界。
  庆帝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带得往后一倒,“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他瞪大双眼,死死盯着那行字,像是不认识那些字似的。
  侯公公吓得往后退了两步,大气都不敢出。
  宗师!
  二十出头的宗师!
  庆帝攥着信纸的手在发抖,在殿内来来回回地走,
  从东头走到西头,又从西头走到东头,
  走了半个时辰,那封信被他攥得皱巴巴的,都快揉碎了。
  侯公公缩在角落里,一句话都不敢说,
  伺候庆帝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陛下这副模样。
  “陛下......”殿外传来侍卫的声音,
  “陈院长求见,说有急事禀报。”
  庆帝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把信纸塞进袖子里,坐回椅子上。
  侯公公连忙把倒在地上的椅子扶起来,又去收拾洒了的粥碗,
  被庆帝一瞪,赶紧缩到一边去了。
  “让他进来。”
  陈萍萍的轮椅碾过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手里也拿着一份密报,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急切。
  “陛下,北齐急报,太子殿下......突破了宗师。”
  庆帝坐在椅子上,看着陈萍萍,没有接话,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陈萍萍低下了头,脸上露出几分忧虑。
  可他心里,却在笑。
  不是笑庆帝,是笑这个局。
  太子突破宗师了,二十出头的宗师,八龙卫全是半步宗师。
  陛下,您还坐得住吗?
  这些年您把二皇子当磨刀石,把范闲当棋子,把太子当储君。
  可现在这把刀太锋利了,锋利到连您自己都握不住了。
  陈萍萍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他要看看,这位九五之尊,这位把所有人当棋子的帝王,面对一个能威胁到自己皇位的太子,会怎么做。
  更重要的是,皇宫里那个大宗师,该出来了吧?
  陈萍萍的目光微微闪动,查了这么多年,始终查不到那个人的踪迹。
  可他知道,那个人一定存在。
  当年杀叶轻眉的,不是太后,不是皇后,不是那些世家大族,
  一个藏在皇宫里这么多年从未露面的影子,
  当然,陈萍萍也怀疑这个人就是庆帝,
  但是他当年明明看到庆帝的修为废了。
  庆帝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知道了。”
  就两个字,声音很平静,可陈萍萍注意到,庆帝握着扶手的那只手,青筋暴起。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陈萍萍低着头,轮椅停在殿中央,一动不动,他知道,陛下的话还没说完。
  果然,庆帝开口了:“已经没有任何人可以威胁到太子的地位了吧?”
  陈萍萍低着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不能答。
  说没有,那是承认太子势大,连陛下都压不住了,
  说有,那是睁着眼说瞎话,一个宗师太子,八个半步宗师护卫,满朝文武半数倒向东宫,谁能威胁他?
  二皇子?三皇子?
  那些人在宗师面前,连站都站不稳。
  陈萍萍不说话,庆帝也不催。
  殿内又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庆帝忽然笑了:“看来,这太子也不用什么磨刀石了。”
  陈萍萍的后背渗出冷汗,
  庆帝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陈萍萍。
  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进来,
  “陈萍萍,你说,朕这个太子,还能用吗?”
  陈萍萍浑身一震,今天陛下所有的问题他都不能回答,
  回答错了,死,回答对了,也是死。
  “太子殿下是陛下的儿子,是庆国的储君。”
  “能不能用,陛下来决定。”
  庆帝转过身,看向陈萍萍,暗骂一声老狐狸。
  陈萍萍低着头,一动不动,手心全是汗。
  庆帝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
  “陈萍萍,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样。”
  “臣说的是实话。”陈萍萍低着头、
  “实话?”庆帝冷哼一声:
  “你跟了朕这么多年,说的实话多了,说的假话也不少。”
  “朕分得清。”
  “朕问你,太子这把刀,还握得住吗?”
  陈萍萍缓缓抬起头,与庆帝对视:
  “陛下是天子,是九五之尊,是大庆的皇帝。”
  “这天底下,没有陛下握不住的东西。”
  庆帝看着他,忽然哈哈大笑,摆摆手:
  “行了,你下去吧。”
  陈萍萍点点头,示意身后的太监推动轮椅。
  走到门口的时候,庆帝忽然叫住他:
  “陈萍萍。”
  陈萍萍停下,没有回头。
  “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你应该心里清楚。”
  陈萍萍的手指微微收紧,没有说话,离开了皇宫。
  ......
  广信宫。
  李云睿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杯葡萄酒,慢悠悠地转着。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把那张保养得宜的脸照得白里透红。
  李云睿娇艳欲滴的红唇抿了一口酒,嘴角微微勾起。
  “公主......”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的贴身侍女小跑着进来,
  手里攥着一封密报,脸上带着说不清是惊是喜的表情,
  “北齐急报!太子殿下他...突破了宗师!”
  “啪!”
  酒杯掉在地上,碎得稀烂。
  红酒溅在她胸口上,若是被男人看到,定会忍不住上前喝上一口酒。
  李云睿浑然不觉,一把夺过密报,瞪大眼睛看着那几行字。
  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一遍,又看一遍,再看一遍。
  “哈哈哈......”
  李云睿靠在软榻上,笑得浑身发抖,笑得侍女都害怕了,往后退了两步。
  “宗师......”李云睿喃喃道,
  “我的男人,是宗师了。”
  “传令下去,让本宫麾下所有官员,从今日起,全力支持太子。”
  “谁要是敢阳奉阴违,本宫亲自找他喝茶。”
  侍女连忙点头:“是。”
  “还有......”李云睿转过身,
  “让明家再拿两千万两出来。”
  侍女脸色一白,嘴唇哆嗦了一下:
  “公主,上次那五百万两,明家还没拿出来呢。”
  李云睿的眼神一冷:“明家要造反?”
  侍女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公主息怒!明家最近跟二皇子走得近,背靠二皇子,翅膀硬了......”
  李云睿冷哼一声:“去告诉明家,让他们在太子回京之前银子交出来,就说本宫说的。”
  “不然...别怪本宫不客气。”
  侍女连连点头,急匆匆地离开了广信宫。
  屋里只剩下李云睿一个人,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湖水,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痴迷,几分骄傲,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这小男人,真争气。
  “皇位...再也没有任何阻碍了。”
  想着李承乾,李云睿的中指和无名指不由得向下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