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若甫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陛下...查清楚了?”
  “这件事,陛下不是交给殿下了吗?”
  “是交给我了,”李承乾不紧不慢地道:
  “可陛下那边,也有自己的渠道。”
  “他秘密派人去郁州查了,比张贤还早到。”
  “今天叫我去观湖殿,就是告诉我这件事。”
  林若甫的脸刷地一下就白了。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陛下查清楚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陛下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好过,意味着陛下早就想动他了,郁州的事只是个由头。
  林若甫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心里还抱着一丝侥幸的问:
  “殿下,那些银子的事...没有牵扯到老臣吧?”
  李承乾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推过去。
  “林相自己看吧。”
  林若甫拿起那张纸,展开,目光扫过上面的字。
  上面写的是银子的去向,甚至多少银两运往了老家梧州,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什么时候运的,运了多少,走哪条路,谁接的,谁收的,全在上面。
  “林相,你运往梧州的那批银子,陛下一清二楚,甚至陛下还有意调查之前的事。”
  林若甫忽然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一倒,“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踉跄了一步,然后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跪在李承乾面前,以额触地。
  “殿下救救老臣!”
  李承乾坐在椅子上着这个跪在地上的老人,这个在朝堂上呼风唤雨几十年的宰相,
  此刻像一条丧家之犬,跪在他面前,求他救命。
  林若甫清楚,如今有这些证据,庆帝要强行动自己,下面人敢怒不敢言。
  毕竟证据确凿,谁也不能说什么,
  现在也只有太子能救自己了,
  李承乾入宗师之后,地位虽然还是储君,但提升了不止一点,
  可以说是地位最稳固的太子。
  “林相,快快请起。”虽然这么说,但李承乾并没有起来拉林若甫。
  林若甫没有动:“殿下不答应,老臣不敢起来。”
  李承乾沉默了很久,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感叹道:“告老还乡吧。”
  林若甫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告老还乡?
  这四个字像一把刀,扎在他心上。
  他在朝堂上待了几十年,从一个小官做起,一步步爬到宰相的位置。
  可现在,太子让他告老还乡?
  “殿下!”林若甫眼睛都红了:“老臣......老臣不甘心啊!”
  “老臣在朝堂上待了几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让老臣就这么灰溜溜地走,老臣......老臣做不到啊!”
  李承乾冷笑一声:“林相,你不走,陛下就要动手,到时候就不是告老还乡的事了。”
  “你门生故吏再多,证据摆在那里,谁敢替你说话?”
  “账目,往来书信,全在陛下手里,你不走,等着被抄家吗?”
  林若甫浑身一震,脸色白得像纸。他知道太子说的是实话。
  陛下手里有证据,真要动他,谁也拦不住。
  到时候不只是他一个人完蛋,林家上下都得跟着倒霉。
  过了很久,林若甫才抬起头,看着李承乾,目光里满是不甘:
  “殿下,老臣...告老还乡之后,林家......”
  “林家有我。”李承乾打断他,笃定道,
  “婉儿是我的人,林家的事,我不会不管。”
  “你走了,林家的门生故吏,我会慢慢收拢。”
  “该保的保,该用的用,你放心走,不会有人动林家。”
  林若甫露出苦笑,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地板上,砰砰响。
  “殿下,老臣...多谢殿下。”
  李承乾摆摆手,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大朝会。
  金銮殿里,文武百官站得整整齐齐。
  气氛跟往日不太一样,所有人都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这段时间郁州的事闹得可不小,虽然已经控制住了,但影响依旧不小
  例行奏对之后,林若甫出列了,手持笏板,走到殿中央,跪了下去。
  殿内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着他。
  “陛下,臣年迈体衰,老眼昏花,近来处理政务力不从心,屡屡出错。”
  “臣恐辜负陛下重托,有负朝廷厚望,臣恳请陛下,准臣告老还乡,颐养天年。”
  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林相要告老还乡?”
  “这......这也太突然了吧?”
  “怎么回事?昨天还好好的。”
  “嘘,小声点,别乱说话。”
  “......”
  庆帝坐在龙椅上,看着跪在地上的林若甫,脸上没什么表情。
  “林相年富力强,正是为国效力的时候,何出此言?朕不准。”
  林若甫抬起头,目光里满是恳切:“陛下,臣是真的老了。”
  “昨日批折子,看了半天,字都看不清了,臣不想拖累朝廷,求陛下恩准。”
  庆帝皱了皱眉:“朕说了不准。退回去。”
  林若甫皱了皱眉,还来三辞三让,跪在地上,没有起来。
  “陛下,臣在朝堂上待了几十年,深知自己能力有限。”
  “这些年,臣犯了不少错,给陛下添了不少麻烦,臣心里有愧。”
  “如今臣年事已高,只想回乡养老,种种花,养养鱼,过几天清闲日子,求陛下成全。”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看着庆帝,等着他开口。
  庆帝靠在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林相,你这是在逼朕。”
  林若甫以额触地:“臣不敢,臣只是老了,不中用了。”
  “而且这次郁州之事臣应负责,还请陛下允准。”
  庆帝看着他,摇了摇头:“行了行了,起来吧,朕再想想。”
  林若甫没有起来,依旧跪着,他得把戏演完,演好了,走的时候体面,
  抬起头,看着庆帝,眼眶红了:“陛下,臣是真的老了。”
  “臣昨晚回去,翻来覆去睡不着,想了一夜。”
  “臣想起当年跟着陛下的时候,那时候多年轻,多有力气。”
  “现在不行了,走几步路都喘。”
  “臣不想拖累朝廷,不想让陛下为难。求陛下恩准,让臣回乡养老吧。”
  说完,林若甫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磕在金砖上。
  庆帝看着跪在地上的林若甫,忽然站起来,带着几分怒意:“林若甫!你这是要干什么?”
  “朕说了不准,你听不明白吗?你是朕的宰相,是朝堂的栋梁,你说走就走,把朕置于何地?把朝廷置于何地?”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认为是林若甫自己要求要告老还乡。
  陛下在演戏,林若甫也得配合着演。抬起头,看着庆帝,老泪纵横:
  “陛下,臣真的不行了,太医三天两头的进林府,臣求陛下,让臣回乡颐养天年吧。”
  庆帝看着他,胸口起伏着,像是气得不轻。好一会儿,然后重重地坐回龙椅上,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你要走就走吧。朕留不住你,也不留了,你走吧,走吧。”
  林若甫以额触地,带着哭腔:“臣...谢陛下恩典。”
  林若甫站起身,退了两步,转身,一步一步地往殿外走去。
  脚步很慢,很沉,像是在走一条走了一辈子的路。
  身后,文武百官看着他,有人低下头红了眼眶,有人面无表情,有人暗暗庆幸。
  林若甫走到殿门口,忽然停下,没有回头,站在那儿,站了很久,然后迈步,走出了金銮殿。
  庆帝坐在龙椅上,望着林若甫消失在殿门口的背影,殿内鸦雀无声,百官低着头,谁都不敢说话。
  良久,庆帝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感慨:
  “林相这个人,这么多年,朝里朝外,他替朕办了多少事,替朕背了多少锅。”
  “朕虽然有时候嫌他管得宽,嫌他手伸得长,可朕心里清楚,这个人,是真心实意为庆国的。”
  百官面面相觑,有人点头,有人叹息。
  庆帝继续道:“如今他老了,身体不行了,主动提出告老还乡,不给朝廷添麻烦。”
  “这份心思,这份觉悟,朕很欣慰。”庆帝靠在龙椅上,目光扫了一眼秦业。
  “林相大义啊,对朝政力不从心,就告老还乡,如果庆国多些这样的官员,何愁不兴?”
  秦业坐在那,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知道,陛下那一眼,是点自己的。
  秦业忽然站起身,往前迈了一步,手持笏板,朗声道:
  “陛下,林相告老还乡,丞相之位空缺,国不可一日无相,臣斗胆请问陛下,新任丞相的人选,是不是该议一议了?”
  “秦将军说得对,丞相之位不能空着。”
  “是啊,得赶紧选个人顶上。”
  “可林相刚走,现在就议,是不是太快了?”
  “快什么快?朝廷的事,拖不得。”
  庆帝的眼睛眯了起来,看着秦业,目光里带着几分冷意。
  秦业低着头,没有看他,可他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后背的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他知道自己不该在这个时候说话,可还是说了。
  丞相这个位置,庆帝根本不打算再设。
  林若甫告老还乡只是个开始,过段时间,他找个由头,宣布裁撤丞相之位,谁都说不出什么。
  可林若甫刚走,他马上就宣布不设丞相了,太刻意了。
  秦业这个时候跳出来问新任丞相的事,是故意的,还是在试探他?
  庆帝的目光沉了下来。
  就在这时候,李承乾从队列里走了出来
  “秦将军,丞相之位,事关重大,不可草率。”
  “林相还没走远,咱们就急着议继任的事,传出去,别人会说朝廷凉薄,说陛下容不下老臣。”
  “这个名声,秦将军担得起吗?”
  秦业的脸色一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李承乾没有给他机会。
  “再说了,丞相之位空不空缺,陛下心里有数。”
  “该议的时候,自然会议,现在,还不是时候。”
  “秦将军还是管好自己分内的事吧。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看着李承乾,又看看秦业。
  这两位可以说是针尖对麦芒了,马上就要见血的感觉。
  秦业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但还是低下了头。
  “臣.....多谢太子殿下教诲!”
  庆帝看着李承乾,目光里闪过一丝满意,这小子,反应够快,
  既替自己解了围,又堵了秦业的嘴,还顺便敲打了秦家。
  “太子说得对。丞相的事,不急,容朕再想想,退朝。”
  “恭送陛下!!!”
  山呼声中,庆帝起身离去。
  百官三三两两地往外走,秦业走在最后面,脸色铁青,身后那几个秦家的门客,一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李承乾走在最前面,步履从容。郭攸之和辛其物跟在他身后,脸上带着笑。
  “殿下,您今天这一手,漂亮。”郭攸之压低声音。
  李承乾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我和婉儿的婚礼筹备的怎么样了?”
  “已经差不多了。”郭攸之低头道:“林相那边......”
  “不用管!”李承乾摆摆手:“林相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就在此时,一个宫女急匆匆的走了过来。
  “拜见太子殿下。”
  李承乾一看这宫女是广信宫的,随即对郭攸之二人摆摆手:“你们先回去吧,我还有点事。”
  “是!”
  等两人走后,李承乾看向那宫女:“咕咕找我有事?”
  “公主请殿下去广信宫一趟。”
  “带路!
  广信宫,
  一进门就看见李云睿正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杯酒,慢悠悠地转着。
  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常服,头发随意绾着,脸上没施什么脂粉,
  许嵩诚不欺我,紫色果然是最有韵味的,
  不过这衣服有点旧了,让人给做点更有意思的衣服了。
  看见李承乾进来,她放下酒杯,嘴角微微勾起,懒洋洋地往软榻上一靠,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来了?坐。”
  “大早上的就喝酒!”
  李承乾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端起桌上她倒好的酒,抿了一口,放下:
  “咕咕找我什么事?”
  李云睿没急着回答,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啧啧有声:
  “嗯,不错,不错,本宫看看,这未来的女胥,越看越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