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闲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没想到陛下会问自己,斟酌着措辞:
  “陛下,臣以为,废相是对的,丞相权柄太重,容易架空皇权。可废相之后,政务堆积,也是事实。”
  庆帝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范闲继续道:“臣有一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范闲往前迈了一小步,不紧不慢地道:
  “陛下不如设立内阁,选几位德才兼备的大臣,入阁办事。”
  “内阁没有决策权,只能替陛下拟票、整理奏折、提出建议。”
  “最后的决定权,还是在陛下手里。这样既能分担政务,又不会威胁皇权。”
  庆帝的手指停了一下,看着范闲,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内阁,拟票,没有决策权。
  这些话,跟太子说的几乎一模一样,连用词都差不多。
  是巧合吗?
  显然不是!
  “内阁......”庆帝念了两遍:“有点意思,你再细说说。”
  范闲把内阁的制度详细说了一遍,几个人入阁,怎么选,怎么分工,怎么拟票,怎么呈报,怎么存档,说得很细,细到庆帝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这些想法,是从哪儿来的?”庆帝看着他,目光深邃。
  范闲笑了:“臣平时没事,喜欢琢磨这些,陛下要是不喜欢,就当臣胡说八道。”
  庆帝靠在软榻上,闭上了眼睛,又是平时没事喜欢琢磨,太子也这么说,范闲也这么说。
  这天下有这么巧的事吗?显然没有。
  庆帝靠在软榻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看着范闲,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
  “范闲,朕问你一件事。”
  范闲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陛下请说。”
  庆帝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问道:“神庙在哪儿?”
  范闲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低下头,掩饰住眼中的慌乱。
  神庙,肖恩在北齐的山洞里告诉了他,李承乾也听到了。
  这件事,他一直以为没人知道。
  陛下从来没问过,他以为陛下不在意,或者不知道。
  可陛下现在问了,而且问得这么突然,这么直接。
  范闲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庆帝,目光坦然:
  “陛下,臣不知道。”
  庆帝的眼睛眯了起来,看着范闲,看了很久,看得范闲后背的冷汗都冒出来了。
  “不知道?范闲,你这是在欺君呐。”
  范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庆帝没有给他机会。
  “太子已经告诉朕了。”
  庆帝的声音落在范闲耳朵里,却像一声惊雷。
  范闲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太子告诉陛下了?
  李承乾那个混蛋,他把神庙的位置说出去了?
  他为什么要说?
  范闲脑子里乱成一团,无数念头翻涌,可他来不及细想,因为庆帝正看着他,目光像一把刀,要把他从里到外剖开。
  范闲咬了咬牙,跪了下去,以额触地:
  “陛下,臣...臣确实知道。”
  “神庙在极北之地,翻过雪山,有一片冰原,冰原尽头,有一座黑色的神庙。”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庆帝靠在软榻上,没有说话,也没有叫范闲起来。
  这小子果然知道神庙的位置,
  而且看来李承乾也清楚神庙在哪,是不是已经派人去找了?
  极北之地,雪山,冰原,黑色的神庙......
  “还有呢?”庆帝问。
  范闲低着头,声音发紧:“臣只知道这些,肖恩只说了这些,就死了。”
  “臣没有骗陛下。”
  “那你之前怎么说不知道呢?”庆帝眯着眼睛:
  “欺君,你身为监察院一处主办,应该知道是什么结果。”
  范闲吓得浑身一颤,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他爬得越高,越清楚庆帝到底有多可怕。
  这位坐在龙椅上的帝王,不是他那个嘻嘻哈哈的穿越者同类,不是可以用小聪明糊弄的普通人。
  “陛下,臣......臣之所以欺君,是因为臣有所顾忌。”
  庆帝靠在软榻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冰:
  “顾忌什么?”
  范闲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决心,抬起头,直视着庆帝的眼睛:
  “臣之所以有恃无恐,是因为有人说...臣不是范建的儿子,是陛下的私生子。”
  庆帝的瞳孔猛地一缩,看着范闲,目光里的冷意变成了审视。
  “哦?”那你相信吗?”
  范闲的喉咙动了动,声音沙哑:
  “相信。”
  “为何相信?”
  范闲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庆帝,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因为我母亲叶轻眉那样的奇女子,这世上,只有陛下才能配得上。”
  庆帝靠在软榻上,看着跪在地上的范闲,目光复杂得很。
  想起叶轻眉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
  这世上,配得上她的男人,确实不多。
  “范闲,这些话,谁跟你说的?”
  “太子!”
  范闲一点都没有犹豫的直接出卖了李承乾,
  反正死贫道不死道友。
  庆帝睁开眼,看着范闲,摆了摆手:
  “行了,你下去吧。”
  “臣告退。”
  范闲躬身转身往外走,脚步很轻,心里却七上八下的。
  陛下今天问这些,是什么意思?
  是想试探他,还是真的在考虑废相之后的事?
  殿内,庆帝一个人望着门口的方向,太子和范闲,一个提议设立内阁,另一个也提议设立内阁,说法几乎一模一样。
  是太子先想出来的,范闲抄袭?
  还是范闲先想出来的,太子抄袭?
  还是这两个人私底下商量过?
  庆帝冷笑,显然,这些都不可能。
  唯一的一种可能,就是神庙!
  范闲是叶轻眉的儿子自然不用多说,但太子何时接触过神庙的人?
  还有太子怎么会知道范闲是自己的儿子?
  庆帝对于这种脱离掌控的事情,有一种极度的不安全感。
  “让范建来见我!”
  “是。”
  ........
  东宫,书房。
  李承乾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名单,上面列着各国使臣和各地商人的名字,密密麻麻写了一整页。
  他看了几遍,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龙一从外面进来,脸色不太好看,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殿下,范闲刚才进宫了,去了观湖殿。”
  李承乾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放下杯子,抬起头看着龙一:
  “知道谈了什么吗?”
  龙一摇了摇头:“不知道,观湖殿的消息,咱们打探不到。”
  “不过范闲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走路的步子都是飘的。”
  李承乾的眉头皱了起来,范闲脸色难看,步子飘了,说明谈的事不小。
  庆帝找他做什么?
  是问朱格的事,还是问别的事?
  李承乾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继续盯着。”李承乾的声音有些沉,“范闲的一举一动,都要报给我。”
  龙一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李承乾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脑子里转着各种可能。
  范闲知道神庙,他知道范闲知道,庆帝也知道他知道。
  如果庆帝今天问的是神庙的事,范闲会不会把他供出来?
  他摇了摇头,不会。
  范闲没那么傻,供出他对谁都没好处。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司理理端着一盏新茶进来,放在桌上,轻声道:
  “殿下,明青达来了,在外厅候着。”
  李承乾回过神,点了点头:“让他进来。”
  明青达进来的时候,躬着腰,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勉强。
  上次来东宫,他被太子吓得半死,回去之后好几天没睡好觉。
  今天又来,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太子又要吩咐什么。
  “坐。”李承乾抬了抬下巴。
  明青达小心翼翼地坐下,只敢坐半边屁股,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大气都不敢出。
  李承乾看着他,开门见山:“明家主,内库的东西,能不能扩产?”
  明青达愣了一下,没想到太子问的是这个。
  “殿下,扩产倒是没问题。”
  “可物以稀为贵,东西多了,就不值钱了。”
  “这个道理,殿下应该明白。”
  “物以稀为贵?”李承乾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那是商人的想法,我不是商人,我是太子。”
  “至于值不值钱,那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明青达的脸色白了一下,连忙点头:“殿下说得对,是小人多嘴了。”
  “扩产没问题,殿下说要多少,小人就安排多少。”
  李承乾看着他这副模样,语气缓了缓:“明家主,我知道你有本事。”
  “内库这些年在你手里,没出过大乱子。”
  “可你也得知道,内库是皇家的内库,不是明家的内库。”
  “该扩产的时候扩产,该让利的时候让利,别总想着自己的腰包。”
  明青达额头的汗都下来了,连连点头:
  “殿下教训得是,小人记住了,小人一定全力配合,绝不敢有二心。”
  李承乾点了点头,摆了摆手:“行了,回去准备吧。”
  “过几天各国使臣就到了,内库的东西,得拿得出手。”
  明青达站起身,躬身行礼,退着往外走。
  走到门口,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踉跄了一下,扶着门框稳住,头也没敢回,匆匆出了东宫。
  李承乾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这个明青达,胆子小,可本事不小。
  只要敲打得当,还是能用一用的。
  各国使团入京那天,京都城热闹得像赶集一样。
  北凉的旗、大奉的旗、北齐的旗、离阳的旗,各色旗帜在街上飘扬,百姓们挤在路边看热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鸿胪寺的官员们忙得脚不沾地,安排住处、协调仪仗、对接礼数,一个个跑得满头大汗。
  李承乾没有去迎接,坐在东宫的书房里,翻着各国使臣的名单,手指在“大奉长公主怀庆”几个字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勾起。
  这位大奉的长公主,长得漂亮,是个冷美人,不苟言笑,办事干练,
  李承乾可是眼馋的很啊,等大庆的兵到了大奉,第一个抢了这个美人。
  怀庆来了大庆,可见对这次内库的事很重视。
  龙一从外面进来,低声道:“殿下,大奉长公主派人送来了帖子,请您明日中午一石居一叙。”
  李承乾接过帖子,打开看了一眼,字迹清秀,措辞客气。
  “这位长公主,倒是急性子,行,明天去会会她。”
  第二天中午,一石居。
  李承乾到的时候,怀庆已经在了。
  她坐在雅间靠窗的位置,穿着一身淡青色的宫装,头发高高绾起,露出修长的脖颈。
  李承乾走进雅间笑道:“怀庆公主,好久不见,上次一别,公主又漂亮了许多。”
  怀庆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她站起身,回了个礼,声音清冷:“太子殿下客气了。请坐。”
  李承乾在她对面坐下,龙一守在门口。
  小二端上茶来,退了出去。
  雅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街上的喧嚣声隐隐约约地传进来。
  怀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看着李承乾,开门见山:
  “太子殿下,这次召集各国使臣和商人来京都,是为了内库的事吧?”
  李承乾也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放下,笑了:
  “不错,是为了内库的事。”
  怀庆点了点头,目光直视着他:“内库的货物都是好东西。”
  “大奉的商人,对这些很感兴趣,本宫这次来,也是替他们站台。”
  “本宫想问问殿下,这次内库的货,打算怎么个卖法?”
  李承乾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不紧不慢地道:
  “公主别急,等人到齐了,我自然会告诉大家。”
  “现在说了,对那些还没到的人不公平。”
  怀庆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看着李承乾,想从那张年轻的脸上看出点什么,可李承乾笑得跟个没事人一样,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知道,这位太子不是好对付的人。
  从北齐那一战就能看出来,这人年纪不大,心思却深得很。
  “殿下,本宫不是要打听机密。”怀庆斟酌了片刻:
  “只是大奉的皇商,这次来了不少人。”
  “他们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若是到时若是连卖货的资格都没有,本宫回去没法交代。”
  “殿下能不能透露一点,也好让本宫心里有个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