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睿很快就来了,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衣裙,头发随意挽着,脸上还带着笑,像是刚睡醒的样子。
她走到船尾,在李承乾旁边坐下,伸手抢过他手里攥着的纸条,展开看了一眼。
她的笑容僵住了,然后一点一点地扩大,变成了一种近乎癫狂的快意。
她站起身,把那纸条扔进了江里,看着它被江水浸透,拍着手笑了。
“老东西终于知道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眼睛亮得吓人,“本宫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李承乾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快意,这个女人,疯的。
她不怕死,她甚至盼着这一天。
她在宫里憋了太多年,憋得快发疯了。
现在,终于不用憋了。
“你有什么安排吗?”李承乾问。
李云睿转过头,笑着看着他:“燕小乙在苍寒州,苍寒州是你的地盘,也是本宫的地盘,到了那儿,谁都动不了咱们。”
李承乾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过身,看着龙一,目光冷了下来:
“龙一,你现在就走,回京都,把太子妃、侧妃和皇孙,秘密接到苍寒州,不要惊动任何人,动作要快。”
龙一抱拳,声音沉稳:“属下明白。”
转身要走,李承乾又叫住他:“等等,让范思辙也走,他送消息出来,陛下迟早会查到他,不能让他留在京都。”
龙一点了点头,快步离去,船尾只剩下李承乾和李云睿两个人。
江风吹过来,吹得李云睿的衣裙猎猎作响。
她靠在船舷上,望着远方,嘴角带着笑,像是在看一场好戏。
李承乾站在她旁边,望着江面上渐渐消失的纸屑,沉默了很久。
这件事,他早有预料,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快得他措手不及。
他以为庆帝会忍,会等,会找个合适的时机再动手。
可庆帝没有忍,也没有等。
他直接出了杀招。
李云睿靠在船舷上,江风吹乱了她鬓角的碎发,她也不去理,就那么懒洋洋地站着,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还去江南吗?”
李承乾眯了眯眼睛,望着江面上那片被晚霞染红的水面,点了点头:
“去,当然要去。”
李云睿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她以为李承乾会调头就去苍寒州,可他还要去江南。
“你不要命了?”
“不去江南,咱们拿什么跟老头子斗?”
“内库是咱们的根基,东西都在江南。”
“不把内库搬到苍寒州,咱们去了苍寒州也是光杆司令。”
“拿什么养兵?拿什么跟老头子谈条件?”
李云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欣赏,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你倒是想得长远。”
李承乾握住她的手,没有松开:“不长远不行。”
“老头子动了杀心,咱们俩现在就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不把内库攥在手里,咱们去了苍寒州也是寄人篱下。”
“燕小乙再怎么忠心,他也是人,他也要吃饭,他手下的兵也要吃饭。”
“没有钱,谁听你的?”
李云睿靠在他肩上,叹了口气:“你能应付吗?”
“叶流云十年前就是大宗师中期,这个时候恐怕已经是后期了,”
“虎卫又是百里挑一的高手。”
“咱们这点人,不够他们塞牙缝的。”
李承乾搂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
“走一步看一步,老头子对咱们俩动了杀心,还真不好说。”
“可他要杀我,也没那么容易。”
“叶流云再强,也不是神,他想杀我,得拿命来换。”
李云睿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搂得更紧了些。
“死在一起也不错,本宫这辈子,值了。”
“我可不想死,皇位还没坐上呢,死了多亏?”
李云睿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带着嗔怪:
“本宫在你心里,是不是还不如那把椅子?”
李承乾捏了捏她的脸,笑了:“椅子是死的,你是活的,还能坐在椅子动。”
李云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花枝乱颤,锤了他一下:
“讨厌。”
东宫里,夜深了。
范若若靠在软榻上,手里拿着李意欢的小衣服,一针一线地绣着,可她的心思完全不在这儿。
太子走了好几天了,也不知道到了没有。
江南那边冷不冷?路上顺不顺利?
她叹了口气,放下衣服,揉了揉眼睛。
林婉儿坐在旁边,手里捧着一本书,可半天没翻一页,眼睛盯着书上的字,可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姐姐,你说殿下到了没有?”林婉儿放下书,看着范若若。
范若若摇了摇头,笑了:“哪有这么快?水路慢,至少还得三五天。”
林婉儿叹了口气,靠在软榻上,望着窗外的月亮,不说话了。
司理理跟着殿下去了江南,她心里其实是有些羡慕的。
可她没说,她知道自己不该说。
就在这时,书架后面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在摩擦。
范若若和林婉儿对视一眼,都紧张了起来。
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然后书架缓缓移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龙一从里面钻了出来,身后跟着龙七和龙八。
三个人一身黑衣,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可眼睛亮得吓人。
范若若猛地站起来,脸色白了。
林婉儿也站了起来,手里的书掉在地上,啪的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她看着龙一,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些人不是跟着太子去了江南吗?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是从密道里出来的?
“龙一?”范若若的声音有些发紧,“出什么事了?”
龙一走到她面前,单膝跪地,抱拳道:
“太子妃,殿下让属下来接您和侧妃、小世子离开京都。”
“事态紧急,请太子妃即刻收拾,连夜启程。”
范若若的手攥紧了衣襟,看着龙一,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她知道,出大事了。
如果不是天大的事,殿下不会让龙一回来接她们。
而且殿下曾经告诉过范若若,八龙卫是完全可以信任的人,不用丝毫的怀疑。
“去哪儿?”
“苍寒州。”龙一站起身,“殿下和长公主先去江南处理内库的事,然后去苍寒州与您汇合。”
“太子妃放心,一切都在殿下的安排之中。”
范若若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知道,现在不是问问题的时候。
转过身,看着林婉儿,目光平静:
“婉儿,去收拾东西,简单一点,带些换洗衣服就行。”
“其他的,不要带了。”
林婉儿犹豫了一下看着范若若想要说什么。
范若若道:“婉儿放心,八龙卫绝对可以信任。”
林婉儿点了点头,快步去了。
“还有,把范思辙少爷叫来。”龙一道,“殿下吩咐,让范少爷一起走,他送消息出来,陛下迟早会查到他。”
范若若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范思辙送了消息?什么消息?
她没有问,只是点了点头。
她知道,该她知道的事,殿下会告诉她。
不该她知道的事,问了也是白问。
范思辙很快就来了,看见龙一,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变了。
他不傻,他知道,出事了。
“姐夫呢?”范思辙还以为李承乾回来了。
“殿下在去江南的路上。”龙一道,“范少爷,请即刻收拾,跟属下离开。”
范思辙点了点头,他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了,
毕竟消息是他传出去的。
没过多久,范若若抱着李意欢出来了。
小家伙还在睡,裹在襁褓里,小脸红扑扑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林婉儿拎着两个包袱,跟在后面,脸色苍白,可眼神很坚定。
龙一看了看她们,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密道。
范若若抱着孩子,林婉儿拎着包袱,范思辙跟在最后,龙七、龙八跟在后面,
密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侧是粗糙的土壁,头顶每隔几步就有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照着前路。
范若若抱着孩子,走得很慢,很稳。
她的手指在孩子脸上轻轻抚着,像是在安慰他,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范思辙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走之前连跟家人打个招呼的时间都没有。
“范少爷,快走。”龙七在后面催促。
范思辙咬了咬牙,转身跟上。
密道很长,弯弯曲曲的,不知道走了多久。
范若若的腿已经酸了,可她咬着牙,一步没停。
林婉儿走在她身后,几次想帮她抱孩子,她都摇了摇头。
不知过了多久,前面出现了一扇门。龙
一推开门,外面是一片树林,月光洒在地上,白惨惨的。
几匹马拴在树上,还有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太子妃,请上车。”龙一扶着范若若上了马车。
范若若抱着孩子,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马车晃晃悠悠地启动了,车轮碾过枯枝,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林婉儿坐在她旁边,握住她的手,什么也没说。
范思辙坐在对面,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马车出了树林,上了官道,一路向北。
.......
观湖殿里,烛火跳了跳,光影在墙上晃动。
庆帝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份折子,
他在等,等江南的消息,等虎卫的消息,等叶流云的消息,每一步他都算好了,每一颗棋子都落下去了。
可他心里还是不踏实,总觉得自己漏了什么。
侯公公从外面小跑着进来,脚步比平时急了不少,脸色也不太好看。
“陛下,东宫那边传来消息。范思辙深夜被叫进了东宫,不知道是什么事,人进去了,一直没出来。”
庆帝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放下折子,靠在软榻上,眼睛眯了起来。
范思辙,他半夜去东宫做什么?太子不在京都,他去见谁?
这么晚了去见范若若做什么?
“让东宫的探子去看一下,看看太子妃在不在。看看侧妃在不在,看看小皇孙在不在。”
侯公公连连点头,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
东宫内,一个侍女打扮的探子悄悄摸到太子妃寝殿外。
她是庆帝安插在东宫的眼线,潜伏了多年,从未启用过。
今天,陛下亲自下令,她不得不动。
走到寝殿门口,清了清嗓子,轻声喊了一句:
“太子妃娘娘,奴婢给您送宵夜来了。”
殿内沉默了片刻,然后传出一个慵懒的声音:
“放门口吧,本宫已经歇下了,不想吃。”
那声音,确实是太子妃的声音。
探子听了听,没听出什么异常,应了一声,放下食盒,转身走了。
消息传回观湖殿,侯公公连忙禀报:
“陛下,东宫探子来报,太子妃在寝殿,已经歇下了。”
庆帝的眉头依旧皱着,心里的不安没有消散,看了侯公公一眼,又问:
“范思哲呢?他出来没有?”
侯公公摇了摇头:“没有,自从进了东宫,一直没有出来。”
庆帝的眼睛眯了起来。
范思哲进了东宫没出来,太子妃在寝殿“已经歇下”了......
庆帝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不对!”
侯公公吓得一哆嗦,连忙跪下:“陛下,哪里不对?
“再去查。”庆帝没有回答候公公的话,转过身,目光冷得像刀子,
“不要听声音,要看人,让探子想办法,看一眼太子妃的脸。”
侯公公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东宫里,那个穿宫女服饰的女人再次站在太子妃寝殿门口,手在发抖。
她已经站了好一会儿了,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硬闯太子妃寝宫是死罪,可刚才有大人物传话来说,不看,全家都得死。
一边是自己死,一边是全家死,她没得选。
她咬了咬牙,伸手推开了门。
门没锁。
吱呀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她迈步走进去,脚步很轻,寝殿里黑漆漆的,没有点灯。
她的手在墙上摸索着,找到了烛台,用火折子点亮。
烛火跳了跳,照亮了整个房间。
床上的被子掀开着,没有人。
软榻上空空荡荡,没有人。
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像掉进了冰窟窿。
转过身,看着屏风后面,也没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