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贵妃诞下本朝第一个龙年龙月龙时生的天骄那天,
  皇帝专程将我这隐居多年的太后请出山撑场面。
  正当我端着慈祥的笑脸,满心欢喜地将凑近襁褓时,我听到了怀中婴儿的腹语。
  【装什么慈眉善目,我一个贱婢生的野种,马上就要戴上镇国金锁了!】
  【至于真皇子,早就被我亲娘毒哑了嗓子,此刻正塞在太和殿的死角里等死呢!】
  我死死盯着襁褓里的假货。
  反手将价值连城的镇国金锁狠狠砸碎在地。
  半刻钟前,百官还在殿外高呼万岁。
  而彼时太和殿内是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惊恐地盯着那块碎裂的镇国金锁。
  “传哀家懿旨,禁军即刻包围太和殿。”
  “连只苍蝇都不准放出去,违令者,就地处决!”
  ……
  “母后,您这是做什么?”
  萧绍城冲到我面前,眼里没有半分担忧,只有金锁被毁后的心疼。
  “搜殿。”
  我盯着他。
  “从产房搜到后殿,掀开每一块砖,查遍每一口井。”
  苏云锦抱紧襁褓,当即跪了下来。
  “母后若嫌锁的规制不合心意,臣妾命人重铸便是,何必在皇儿的大喜之日动刀兵?”
  “闭嘴。”
  “臣妾可以闭嘴,可皇儿受了惊吓,谁来担待?”
  她将孩子搂在怀里,手腕上九枚金胎珠撞得叮当作响。
  “陛下,皇儿降生时自带龙鳞,钦天监也说他命格贵重,禁不起煞气冲撞。”
  襁褓中,不属于婴儿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老东西发什么疯?幸好顾骁够狠,给那小哑巴灌了鹤顶红,塞进后殿枯井里了。】
  【这么久没动静,八成已经凉透了。】
  我指甲扎进掌心,疼痛压住胸口杀意。
  “顾骁。”
  顾骁按着刀,跨出一步。
  “臣在。”
  “摘刀,留在这里,让禁军副统领带人搜后殿。”
  他没有动,右手虎口有一道勒痕,灰白粉屑嵌在伤口里。
  那是井绳磨出来的痕迹。
  “太后恕罪,禁军护卫皇城,只奉陛下兵符。”
  “你在教哀家规矩?”
  “臣不敢,只怕有人借搜查之名惊扰龙子,坏了大渊国运。”
  苏云锦立刻接过话。
  “母后,顾统领也是一片忠心,您就别难为他了。”
  “哀家要搜的是井,他急什么?”
  顾骁抬起头,目光直直压了过来。
  “臣不急,只是不愿有人仗着辈分,在太和殿里无凭无据的sharen。”
  萧绍城终于找到了主心骨。
  “母后,顾爱卿说得有理,您总得告诉朕,究竟在找什么?”
  “找你的儿子。”
  “朕的儿子就在贵妃怀里。”
  “你确定?”
  萧绍城脸色一沉。
  “这是朕亲眼看着生下来的皇长子,难道还能有假?”
  襁褓里的东西无声地讥笑。
  【废物皇帝当然看不出来。苏云锦一口气生了两个,一胎两父,我才是顾骁的种。】
  【那个真龙种只早我半盏茶出来,就被毒哑扔了,谁让他爹没本事。】
  【还是爹娘聪明,先来个滴血认亲,精准发现了我。】
  我的心往下一坠。
  双胎,一胎两父。
  苏云锦竟在同一月内,先后承过皇帝与顾骁的雨露。
  “接生婆何在?”
  两个产婆抖着身子跪了出来。
  “民妇在。”
  “柔贵妃生了几个?”
  “一个。”
  “再答一遍。”
  “确实只有一位皇子。”
  我捡起金剪,剪刃上缠着两截血线。
  “一个孩子,为什么用了两把剪子,两根脐绳?”
  其中一人嘴唇发白。
  “是……是为防万一,多备了一套。”
  “那你抖什么?”
  “民妇第一次面见天颜,心里害怕。”
  “见皇帝不怕,见哀家便怕,你倒会挑人。”
  顾骁忽然挡在产婆身前。
  “太后,产妇与婴孩都经不起久耗,请先解封太和殿。”
  “退下。”
  “臣不能退。”
  “你想抗旨?”
  他看向萧绍城,语气平静地近乎放肆。
  “臣只抗乱命。”
  萧绍城居然点了头。
  “母后,朕准他们搜一刻钟,一刻钟后,无论有没有结果,都必须放人。”
  “若搜出皇嗣呢?”
  “若搜不出,您得向柔贵妃赔罪。”
  苏云锦眼里闪过一丝得意,嘴上却还在劝。
  “臣妾不敢受母后的赔罪,只求您亲手将碎锁熔了,再给皇儿打一把更大的。”
  “你受得起么?”
  我抬手按了一下耳后。
  站在我身后的苍术垂下眼,指节在刀鞘上轻敲三下。
  “副统领,带人搜井。”
  “是。”
  顾骁刚要跟出去,我横过凤头杖,截住他的路。
  “哀家说了,你留下。”
  “臣若非要去呢?”
  “那就试试,是你的刀快,还是哀家的懿旨快。”
  萧绍城上前扯住我的衣袖。
  “母后,非要闹到见血不可吗?”
  我甩开他的手。
  “今日若不见血,明日丢的就是江山。”
  一刻钟后,副统领带人回来,身后空无一物。
  “启禀陛下,后殿枯井已查,井底只有烂木与积灰,没有孩子。”
  萧绍城重重吐出一口气。
  “母后,您还有什么话说?”
  苏云锦抱着孩子站起来,九枚金胎珠又开始响。
  “母后受惊了,臣妾不怪您,只是这满殿的人,总不能陪您一直疯下去。”
  襁褓里传来得意的腹语。
  【搜吧,尽管搜。等你们找到,那小哑巴早进狗肚子了。】
  我没有理会他们,只看向身后。
  苍术已经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