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蛮使团离京前夕,天子为示恩宠,特地在紫宸殿大宴群臣。
  殿内,笙歌鼎沸,金樽玉盏,一派祥和之景。
  酒过三巡,皇帝含笑举杯,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最终落在阿古拉身上,朗声道:“此番北蛮与我大昭罢战言和,实乃两国百姓之福。阿古拉王子年轻有为,深明大义,朕心甚慰。”
  此言一出,殿中乐声稍歇。
  阿古拉闻言起身,依北蛮之礼,以手加额,躬身应道:“陛下谬赞。化干戈为玉帛,亦乃我北蛮臣民之所望。愿大昭与北蛮,自此国祚绵长,永享太平。”
  “好一个永享太平!”皇帝龙颜大悦,拍案笑道,“然言语终虚,总以信物为凭,方能彰显我两国永结同好之决心。”
  “这信物,非金玉可比,非城池可量。朕以为,唯有血脉相连,方能缔造真正牢不可破的盟约,方能让两国子民,真正视彼此为一家。朕欲择一贵女,与阿古拉王子永结秦晋之好。”
  “和亲”二字一出,殿中气氛瞬间微妙起来,不少有适龄女儿的大臣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皇帝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唇边笑意不减,继续道:“当然,此番和亲非同小可。所选贵女不仅要出身高华,以示我大昭之郑重;更要德才兼备,能担邦交之重任。更需要深知两国风土,明了彼此习性,方能真正化解隔阂。”
  皇帝这一番话说出来,不少大臣暗暗松了口气,同时,一些心思活络的人已经顺着他设定的条件思索起来。
  出身高贵、德才兼备,还要熟悉北蛮风土……
  满京城的贵女中,似乎只有一人符合。
  陆铮心中蓦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只听皇帝朗声说道:“放眼满朝,能担此重任者,唯镇南侯府嫡长女姜云姝。她曾在北地生活,深知风土人情;归京之后,品貌端方,聪慧贤淑之名,朕亦有耳闻。”
  “镇南侯府世代忠良,为国戍边,满门皆是铁血丹心。姜卿之女,自然当有此风骨,以柔肩担起千钧之任!”
  “朕今日便册封姜云姝为安国公主,择吉日远嫁北蛮,与阿古拉王子永结秦晋之好!愿公主此行,能安两国邦交,不负朕望!”
  “陛下圣明!能得尚如此识大体、明大义的安国公主,实乃臣之幸,亦是我北蛮之幸。臣,代我北蛮万民,谢陛下隆恩!”
  阿古拉这一接旨,此事便如铁板上钉钉,再无转圜余地。
  圣旨如山,倾轧而下,满座哗然。
  不等众人反应,姜毅鹏已然离席,撩袍跪于御前,声音响彻整个大殿:“臣,代小女叩谢圣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陆景桓眼快,一把按住那正想离座的陆铮,向他极轻地摇了摇头,以目示意。
  斜对面陆洺则另是一番光景,只见他手持金樽,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冷笑,眼光只管往那人铁青的脸上掠去。
  金殿之上,万目睽睽,姜云姝顿成众人瞩目之焦点。
  只见她缓缓起身,步履安然,在姜毅鹏身侧敛衽而跪。面上无悲无喜,一双秋水眼波澜不惊。
  “臣女,领旨谢恩。”
  一叩首,再叩首,三叩首。
  方一叩首起身,众人便见她的身子如那风中软柳,向前倒去。
  “姝儿!”
  “公主!”
  皇帝大惊,霍然起身,“快!传太医!”
  一时间,殿内乱作一团。
  方才还得意洋洋的姜毅鹏,此刻也是惊惶失措,不知如何是好。
  来为姜云姝诊脉的,正是太医院院判周御医,此老须发皆白,一脸正气,昔日曾受过姜老将军的恩惠,为人最为方正。
  周院判三指搭上姜云姝脉门,双眉越锁越紧。
  半晌,方起身回禀,神色凝重:“启禀陛下,安国公主脉象虚浮,气血两亏。此乃早年在北蛮苦寒之地伤了根基,又兼中毒沉重所致。”
  他顿了顿,语气沉痛:“公主底子已亏空至此,若再经长途劳顿与情绪波动,微臣只恐她有性命之虞啊!”
  此言一出,殿中又是一片哗然。
  周院判躬身再拜,“为保公主康健,为全我大昭国体,微臣恳请陛下,允公主在宫中寻一绝对清静之所,由太医院以秘制珍药日夜调理,或可保全!”
  恰在此时,姜云姝悠悠转醒。
  “陛下恕罪……”她声音虚弱,却字字清晰,“臣女自北蛮归来,身子确有亏损,时常气短心悸。”
  “和亲事关国体,臣女万死不辞,为展我大昭国威,为了将来能更好地维系两国邦交,臣女愿意在出嫁前,入太医院调养一月。”
  “一来,可请院中圣手为臣女调理。二来,臣女也可借机翻阅《医典》,多学些固本培元之法,以便日后在北蛮能自行保养。”
  “如此,方不负陛下册封安国二字的圣恩。”
  一番言语,说得是滴水不漏,既全了自身,又顾了国之颜面。
  皇帝闻言,眼中掠过一抹赞许,颔首道:“准了。安国公主的身子,亦是我大昭的颜面。即刻起,将安国公主移居太医院静心阁,由周院判全权负责调理。一应所需,皆由内帑支取。”
  “臣女叩谢陛下隆恩!”
  姜毅鹏立在一旁,心中疑云丛生,却又挑不出半点错处,只能跟着跪下谢恩:“陛下圣明。”
  金殿之上,风波暂息。
  一场册封闹剧,竟以这般出人意料的光景收场。
  姜云姝由两名宫人左右搀扶,莲步虚移,果真是弱不禁风之态。
  陆铮立于廊柱暗影之中,却见走来姑娘的目光与他遥遥一触,随即淡淡移开,若无其事。
  可他却是看了她一路,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宫墙拐角。
  “皇叔,”他声音微哑,有些不满道,“你早就知道姝儿有此计?”
  一旁的陆景桓轻笑一声,带着长辈般的宽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可没那个本事能猜到人女儿家的心思,我只是按你的意思,提前跟所有太医院的人打了声招呼,确保万无一失罢了。”
  他斜睨着陆铮,眼中带着一丝揶揄:“怎么?看你方才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是把你吓到了?”
  陆铮沉默,他确实怕了。
  就在圣旨落下那一刻,他几乎要控制不住拔剑的冲动。
  陆铮设想过无数种救她的方法,抗旨、劫亲、或是直接带她杀出京城,远走高飞,亡命天涯,只要能护她周全,便是万劫不复,也在所不惜。
  可姜云姝,却用最柔弱的方式,给了所有人最刚硬的一击。
  纵然陆铮知道她聪慧过人,也知道她与他早已制定了多种未雨绸缪的计划,可身体最本能的反应总能冲破他的理智。
  为她担忧,为她心疼。
  他心下暗叹,或许他还是对她动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