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时间,林琅就像是刚进城的土包子,每天都在京城的街头巷尾闲逛。为了方便,他还找秦仓要来锦衣卫的腰牌。免不了又是一顿威胁恐吓。经过两天的熟悉,他对大明有了新的认知。这几天见到的大明土著无不透露出一种散漫慵懒的状态。尤其是晌午,随处可见几个妇女提着凳子坐在门口聊八卦。就连那些官轿上街,也会随时停下来买一碗果茶。是的,果茶。用梅子桃子等干果与茶叶一同沏开的饮品,甜丝丝的,一碗十个子连喝带吃,价格不算便宜。这让林琅的奶茶商业计划胎死腹中。而对于国家大事倒是也没有想象中的严禁议论。相反开放的让他心惊胆战。有位叫朱载堉的藩王写了首歌传唱很广。“终日奔波只为饥,方才一饱便思衣。衣食两般皆俱足,又思娇娥美貌妻。娶得美妻生下子,恨无田地少根基。良田置得多广阔,出门又嫌少马骑。槽头扣了骡和马,恐无官职被人欺。七品县官还嫌小,又想朝中挂紫衣。一品当朝为宰相,还想山河夺帝基。心满意足为天子,又想长生不老期。一旦求得长生药,再跟上帝论高低。不足不足不知足,人生人生奈若何?若要世人心满足,除非南柯一梦兮。”这王爷所创的《不足歌》几乎是当代讽刺人心的天花板。藩王尚且如此,更何况民间百姓。这条胡同就住着一个老愤青,整日抨击国政,说什么张居正不过尔尔,自己要是当了首辅,只需要三天就能让国库充盈。林琅好奇的问了一嘴:“您老打算怎么做?”老愤青恶狠狠道:“让那些有钱的,当官的一人掏一半家产支持朝廷。”林琅又问:“那您愿意掏一半吗?”老愤青立刻翻脸,抄起鞋子砸了过去。这种情况不是个例,从士人到民间有着讽议之风。话本之类的也多爱暗讽朝政。原因在于《邸报》,朝廷颁布的每一种政策都会印制成册传抄天下。不论好坏看完总是会有点想法,是骂是夸全凭自己。林琅觉得这种言论风向或许是东林党诞生的由来。这天一大早,他打算去看看向往许久的青楼时,秦仓喊住了他,“你去哪?”“出去转转,对了,再给我点钱。”林琅嬉皮笑脸道。秦仓道:“都什么时候了还转,你不去见孙公公了?”林琅一拍脑门,这两天光顾着看风土人情,竟是把正事忘了。……此时,皇城外热闹非凡。太后圣寿在以孝治国的大明极为隆重。林琅来到大明门的时候,两京一十三省的奇人异士早早在这里排起长龙。打眼过去估算一下,少说也有二三百号人。“这么多人?”林琅惊愕道。秦仓笑道:“这才哪到哪啊,皇上登基那年的圣寿节比这还热闹,人都差点排到外城。”林琅咂舌道:“这么多人太后看的过来吗?”“又不是全看。”秦仓意味深长道:“这些人要经过好几道选拔,小太监会筛掉一批,剩下的再由孙公公再筛掉一批,最终只留下十个八个。”“这十个人最后也未必能全都上场,赶上宴间仓促,还得毙掉几个节目。”“毕竟还有教坊司的雅乐,还有钟鼓司编排好的百戏驯兽在前头排着呢。”林琅听得直嘬牙花子。合着还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他听得出来,秦仓也是在提醒自己别太乐观。“那我现在要做什么?”“等着。”秦仓耸肩道:“等轮着你该干嘛干嘛,现在你就老老实实在这站着就好。”“今天我休沐,就在这陪着你。”“晌午要是饿了说一声,我去给你买点吃食。”林琅听得感动不已,刚要张嘴就听到后一句。“过了今天,咱们之间两清。”“别啊。”林琅连忙道:“咱们也是不打不相识,这几日待下来我都有感情了。”秦仓苦着脸道:“您就放过我吧,我真没钱了。”“我是做的不对,您也不能逮着蛤蟆攥出尿不是?”过日子讲的是柴米油盐,校尉的月俸就那么多,实在架不住多一个大手大脚的林琅。那件棉袍还是他给自己置办的过年衣裳,现在被林琅穿了去,还不知道过年该咋办。“这不叫事。”林琅大手一挥道:“不就是钱嘛,等我明天带你赚就是了。”秦仓摇摇头没有言语。一个靠说书谋生,连件像样衣裳都没有的人说这话实在没有信服力。林琅也不解释,他现在想的是怎么能快点。这么长的队伍得排到什么时候?当下硬着头皮挤进人群。“哎,你去哪?”秦仓赶忙喊道。这一举动惹得其他人颇为不满,瞪着林琅,“你这人怎不讲规矩,后边站着去。”林琅背着手牛逼哄哄道:“让开,孙公公急着见我。”这话刚出口,只见人群迅速分成两道,中间腾出大片空地来。孙暹的名气在宫里可能不够看,在这些人眼里那可是了不得的大人物。“怎么回事?”一个小太监见到这一幕走过来问道。“这位公公,他是孙公公点名要见的人。”有人指着林琅道。小太监上下打量了一番,“你认识孙公公?”“认识,就是孙公公亲自让我来的。”林琅特意加重了‘亲自’二字。小太监一听不敢怠慢,连忙道:“你不用排了,随我来。”林琅也是胆子大,也不怕被拆穿,在艳羡的目光中跟着走到最前头。这一幕被秦仓看在眼里,不由得捏了把汗。……那日见过的孙暹正指着一个把式艺人破口大骂,“陕西怎么搞的,连你这种货色都敢来京城为太后祝寿?”“滚,明年再送你这种人,咱家定要告你们管事的状!”骂走了把式,孙暹又扭头看向身旁的太监训斥,“你们都给咱打起精神,别以为圣寿节是走个过场,什么人都敢往里放。”“咱丑话说在前头,今年要是再让教坊司得了风头,大家伙都别想好过!”一众小太监纷纷点头应和。“一群没用的东西。”孙暹又骂了一声,端起茶水润了润喉咙。“孙公公。”小太监带着林琅走上前,“您要的人带来了。”孙暹正在气头上,扭头看了一眼林琅眉头顿时皱了起来,“你是?”他对林琅没什么印象,倒是那对熊猫眼有些眼熟。林琅道:“孙公公贵人多忘事,那日在北镇抚司……”孙暹恍然,“记起来了,林什么来着?”“林琅。”林琅连忙回道。孙暹点点头,“你被选出来了?”林琅不敢当着他的面信口开河,只得如实把插队的事说出来。听完孙暹立刻来了兴致。要知道在进宫祝寿旁的都不重要,胆子一定要大。往年选来的艺人大多都有一个毛病,刚看到皇上和太后就吓得磕磕巴巴,丢人现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