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4.
马车缓缓启动。
我没有再看裴长珩一眼。
我能感觉到他那几乎要将我后背烧穿的视线,以及周围百姓们从同情转为震惊,再到敬畏的目光。
将军府的十里红妆,终究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而我,苏琬,不再是那个被人抛弃的世家女,而是为国出征的公主。
去往匈奴的路,漫长而枯燥。
但我心中,却前所未有的平静。
父亲和兄长以为我是被逼无奈,才选择和亲这条绝路。
他们不知道,这步棋,从裴长珩带着阿月回京的那一刻,我就已经开始在铺了。
我苏家执掌大夏文官之首,看似风光,实则在武将势力日益膨胀的今日,早已如履薄冰。
裴长珩是我父亲看好的制衡力量,也是我苏家未来的保障。
我为他付出八年,为他断指瞎眼,既有年少情谊,亦有家族考量。
可他带回了阿月。
一个敌国医女。
一个随时可能引爆朝堂的火药桶。
从那时起,我就知道,裴长珩这颗棋子,已经废了。
我必须为苏家,为自己,找一条新的出路。
于是,我通过我苏家在边境的暗线,联系上了那个与大夏为敌多年,却也最需要一个盟友的匈奴新王。
拓跋烈。
他需要一个出身高贵、了解大夏朝政的妻子,来帮他稳固王位,对抗匈奴内部的保守势力。
我需要一个强大的外援,来摆脱京城的泥潭,获得新生。
我们,一拍即合。
三座城池,十年和平,是他给我的聘礼,也是他向大夏皇帝展示的诚意。
而我,将成为连接大夏和匈奴的纽带,成为这片草原上,最有权势的女人。
马车行至边境。
与京城的繁华不同,这里是漫天黄沙,雄关漫道。
远远的,我看到一队精锐的骑兵,黑甲红缨,正在关外等候。
为首那人,身形高大,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上,即便隔着很远,也能感受到那股逼人的气势。
是他,拓跋烈。
他没有戴匈奴王标志性的狼头帽,只用一根皮绳束着长发,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深邃的五官。
他看见我的车队,翻身下马,独自一人,向我走来。
护送我的禁军立刻紧张起来,刀剑出鞘。
我掀开车帘,对他摇了摇头。
他走到我的车前,仰头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探究,有欣赏,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
“我等了你八年,苏琬。”
我心中一震。
“从你引开追兵,救下我那一天起。”
我成了匈奴的王后,大夏人称我为“和亲公主”,匈奴人则敬畏地叫我“阏氏”。
拓跋烈没有骗我。
他给了我至高无上的地位和绝对的信任。
王帐之内,他与我商议军政大事,听我分析大夏朝堂的动向。
王帐之外,我用从中原带来的农作物种子、纺织技术,教导匈奴的子民耕种与织布。
我不再需要用厚厚的脂粉去遮盖脸上的伤疤,也不再需要隐藏我残疾的左手。
在这片崇尚强者的土地上,我为救人而留下的伤痕,是勇气的勋章。
我那只看不见的左眼,反而让我增添了几分神秘与威严。
很快,我凭借着自己的智慧和从苏家学来的谋略,在匈奴站稳了脚跟。
边境贸易在我的推动下日益繁荣,牧民们用牛羊就能换来他们梦寐以求的茶叶、丝绸和铁器。
5.
日子一天天过去,京城的消息也断断续续地传来。
据说,裴长珩的婚礼,在我离开后,就成了一场闹剧。
他被我当众打脸,颜面尽失,婚宴草草结束。
他与阿月的婚后生活,更是一地鸡毛。
阿月心比天高,却无持家之能,将军府被她管得乌烟瘴气。
她惯于用柔弱和眼泪当武器,一次两次尚可,次数多了,裴长珩也感到了厌烦。
尤其是在对比我这个“前任”为大夏换来三座城池和十年和平的“丰功伟绩”后,阿月的存在,就显得愈发可笑和无能。
裴长珩的声望,一落千丈。
他从战无不胜的大将军,变成了百姓口中“有眼无珠”的负心汉。
而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很快就来了。
阿月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开始想方设法地往宫里钻营。
她仗着自己懂些医术,便四处钻营,想要攀上太后。
一日,我的兄长苏瑾通过秘密渠道,给我送来一封加急密信。
信的内容很短,却让我看完后,久久不语。
拓跋烈走进王帐,看到我凝重的神色,拿过信看了一眼。
他皱了皱眉:“这个阿月,倒是比我想的还要蠢。”
信上说,阿月给太后送去的“养生汤”里,被御医查出了“断魂草”的成分。
此草微量可活血,过量,则会使人慢性中毒,神智不清。
太后饮用数日后,已出现中毒之症。
龙颜大怒,已将阿月打入天牢。
我放下信,看向拓跋烈:“这不是蠢,这是急了。”
阿月很清楚,只要我这个“和亲公主”在匈奴的地位越稳固,她那个“正妻”之位就越像个笑话。
她想用控制太后的方式,来为自己和裴长珩,博一个翻身的机会。
只可惜,她选错了方式,也低估了皇宫的凶险。
当晚,拓跋烈将我揽入怀中,轻声问我:“想回去看看吗?”
我摇了摇头。
还不是时候。
这场好戏,才刚刚开始。
没过几日,新的消息传来。
拓跋烈看着信使送来的情报,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他将情报递给我:“看看吧,你的前未婚夫,快要走投无路了。”
我接过情报,上面写着:裴长珩因“管教不严,纵妻行凶”,被削去兵权,收回将军印,闭门思过。
他手下的几个副将,也因牵连被降职。
曾经煊赫一时的裴家军,几乎被连根拔起。
而这一切的幕后推手,正是我那看似中立,实则早已布下天罗地网的父亲。
拓跋烈看着我,眼中带着笑意:“你的父亲,可真是只老狐狸。”
我笑了笑,没说话。
又过了几日,京中传来一个让我都有些意外的消息。
拓跋烈拿着一封来自大夏皇帝的国书,递到我面前,语气戏谑。
“你的前未婚夫,跪在你家门外一天一夜,求你父亲和兄长,看在你的面子上,救他一命。”
我展开国书,是大夏皇帝希望我能出面,调停与匈奴的贸易摩擦。
这只是个借口,真正想见我的人,恐怕是焦头烂额的裴长珩。
我看着国书,淡淡地开口。
“准备一下,回京。”
6.
拓跋烈挑了挑眉:“想好怎么对付他了?”
我将国书放在烛火上,看着它一点点化为灰烬。
“我从来,不跟手下败将对付。”
拓跋烈看着我,突然问了一句。
“那你这次回去,是为了什么?”
我抬眼,看着他深邃的眼眸,一字一句。
“回去,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他没有问是什么东西,只是将我紧紧抱住。
“我陪你。”
不久后,京城传来消息。
我兄长苏瑾,在裴长珩跪在苏府门前时,走了出去。
裴长珩看到他,如同看到了救命稻草,狼狈地向前膝行了两步。
“苏瑾!看在阿琬的份上,帮我一次!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
我兄长的声音,透过信使的描述,仿佛就在我耳边响起,冰冷而决绝。
“我妹妹远在匈奴,用三座城池换了十年和平。而你,裴长珩,用你的正妻之位换来了一个意图毒害太后的敌国奸细。你现在,有什么资格提她的名字?”
时隔一年,我再次回到了京城。
这一次,我的身份不再是苏家小姐,而是匈奴阏氏,是带着百人使团,代表匈奴王而来的外交使者。
我的马车,在一众匈奴精锐武士的护卫下,浩浩荡荡地驶入朱雀大街。
百姓们夹道围观,他们的眼神里,不再有同情和怜悯,只有敬畏与好奇。
我没有回苏府,而是按规矩住进了为使臣准备的驿馆。
父亲和兄长闻讯赶来,我们一家人关起门,没有叙旧,而是直接开始讨论正事。
“裴长珩被一撸到底,如今只是个戴罪的白身。”兄长说道,“阿月被关在天牢,只等秋后问斩。皇帝这次让你回来,名为商议贸易,实则是想借你的手,彻底安抚匈奴,同时,也是在向裴家背后那些蠢蠢欲动的武将势力shiwei。”
父亲呷了口茶,看向我:“阿琬,你想怎么做?”
我看着父亲和兄长,他们眼中的担忧和疼惜一如往昔。
我笑了笑,让他们安心。
“爹,兄长,放心,我不是回来报仇的。”
我顿了顿,眼神变冷。
“我是回来,收债的。”
当晚,皇帝在宫中设宴,为我接风洗尘。
宴会上,文武百官齐聚,歌舞升平。
我穿着匈奴王后的华服,脸上画着异域风情的妆容,那只废了的左眼,戴着一个镶嵌着蓝宝石的精致眼罩,反而成了最引人注目的装饰。
我与拓跋烈并肩而坐,接受着百官的敬酒和朝拜。
我看到许多熟悉的面孔,他们看我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宴会进行到一半,一个身形落魄,穿着下级武官服饰的人,被安排着端酒上来。
他低着头,不敢看我。
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裴长珩。
他瘦了,也憔悴了,再没有了当年意气风发的模样。
他端着酒盘,手在微微颤抖。
当他走到我面前时,不知是太过紧张还是被人推了一把,一个趔趄,酒盘上的酒,尽数朝我洒来。
拓跋烈眼疾手快,将我揽入怀中,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大部分酒水。
但我的裙摆,还是湿了一片。
全场哗然。
裴长珩惊恐地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阏氏恕罪!阏氏恕罪!卑职不是故意的!”
7.
“裴长珩?”
我淡淡地开口,仿佛才认出他来,“抬起头来。”
他颤抖着抬起头,那张我曾熟悉无比的脸上,写满了恐惧和屈辱。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裴将军,别来无恙啊。”
他浑身一抖,不敢应声。
我转向面色不虞的皇帝,轻声开口。
“皇上,看来这位将军,对臣妾还颇有怨言呢。不过,臣妾也不是小气之人,只是......”
我话锋一转,看向跪在地上的裴长珩,和他身后不远处,同样脸色惨白的几位前裴家军将领。
“只是臣妾听说,当初害得太后中毒的那个医女阿月,如今还关在天牢里?”
皇帝连忙道:“阏氏放心,此等恶妇,朕已下令秋后处斩,绝不姑息!”
我摇了摇头,端起酒杯,送到唇边,轻轻吹了吹。
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皇上,臣妾有一请。”
“可否将这阿月,赐还给臣妾?我匈奴正缺一个在苦寒之地试药的奴隶。”
我的话音一落,整个大殿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他们或许以为,我会求皇上立刻杀了阿月,以泄心头之恨。
却没想到,我会提出这样一个要求。
将阿月带回匈奴,做试药的奴隶。
这比杀了她,要残忍百倍。
皇帝愣了一下,随即抚掌大笑:“准了!阏氏想如何处置这恶妇,都依你!来人,传朕旨意,将罪妇阿月,交由匈奴阏氏处置!”
跪在地上的裴长珩,身形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血丝,满是不可置信。
“不......不行......”他喃喃自语,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你们不能这么对她......”
拓跋烈冷哼一声,一股无形的威压散发开来:“大夏的皇帝都准了,你一个阶下囚,有什么资格说不行?”
裴长珩仿佛被这句话刺激到了,他突然像疯了一样,朝我扑过来。
“苏琬!你这个毒妇!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才会看上你!阿月是无辜的!她只是太爱我了!你不能这么对她!”
禁军的刀瞬间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却不管不顾,只是用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我。
我看着他癫狂的模样,心中毫无波澜。
我甚至都懒得再多看他一眼。
我站起身,对皇帝和拓跋烈微微屈膝:“皇上,王上,臣妾有些乏了,想先行告退。”
皇帝巴不得我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连忙准了。
拓跋烈扶着我,我们相携离去。
从始至终,我都没有再回头看裴长珩一眼。
第二天,天牢里的阿月,被几个匈奴武士,像拖死狗一样,从牢里拖了出来,扔上了我们使团的囚车。
她穿着囚服,头发枯黄,形容枯槁,哪里还有半分当初楚楚可怜的模样。
她看到我,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恨意。
“苏琬!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她嘶吼着。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就像在看一只蝼蚁。
“做鬼?你也配?”
我吩咐下去:“看好她,别让她死了。回到匈奴,我还有大用处。”
8.
使团启程回匈奴的那天,裴长珩又来了。
他没有再试图阻拦,只是远远地站在城楼上,看着我们的队伍渐行渐远。
我没有再给他任何一个眼神。
有些人,从他做出选择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我从生命中,彻底剔除。
回到了匈奴王庭。
我履行了我的诺言。
阿月成了我专属的“药奴”。
我让人建了一间专门的石室,每日里,我都会让人送去各种草药,让她一一品尝,并记录下身体的反应。
有些草药,会让她上吐下泻。
有些,会让她浑身发痒,痛不欲生。
还有些,会让她产生各种各样的幻觉。
我没有打她,也没有骂她。
我只是让她用她最引以为傲的“医术”,来亲身体验这世间的百般疾苦。
她曾经用来害人的手段,如今,百倍千倍地,还给了她自己。
她几次想要自尽,都被我的人救了回来。
我想让她死,她才能死。
我不想让她死,她连求死的资格都没有。
而远在京城的裴长珩,我听说,在我走后,他彻底颓了。
终日饮酒,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废人。
他曾经的荣光,他的骄傲,他的爱情,都在我这里,被碾得粉碎。
他似乎还试图给我写信,但那些信,都被拓跋烈一把火烧了。
我一点也不好奇信里的内容。
是忏悔,是求饶,还是咒骂,都与我无关了。
一年后,我为拓跋烈生下了一个健康的儿子。
在庆贺的宴会上,我看着怀中熟睡的婴儿,和身边眼含宠溺看着我们的男人,心中一片宁静。
这天晚上,拓跋烈屏退了左右,抱着我,在我耳边低语。
“阿琬,你真的,一点都不恨他了吗?”
我摇了摇头。
“不恨了。”
没有爱,哪来的恨。
我只是,拿回了属于我的公道。
拓跋烈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那......当初金銮殿上,你平静谢恩,转身就请旨和亲,这一切,都在你的计划之中吗?”
我笑了,没有回答。
有些事,不必说得太明白。
他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心疼。
“睡吧,以后,有我。”他将我紧紧拥入怀中。
我闭上眼,一夜好眠。
我以为,故事到这里,就该结束了。
我报了仇,也找到了自己的幸福。
裴长珩和阿月,也得到了他们应有的惩罚。
直到那天,我收到了兄长从京城寄来的一封密信。
信中说,裴长珩死了。
自尽的。
他留下了一封遗书,是给我的。
信,被拓跋烈扣了下来。
我问他信里写了什么。
他看了我很久,才把那封信,交到我手里。
信纸已经有些泛黄,上面的字迹,潦草而疯狂。
“阿琬,你赢了。你毁了我的一切。但我还是想问你一句......”
信的最后,只有一句话,一个问题。
“阿琬......你还爱我吗?”
9.
“爱?”
我看着信上的那几个字,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拓跋烈坐在我的身边,紧张地看着我的表情。
我将信纸递到他的面前,指着那句话。
“你看,他到现在,还以为我做这一切,是因为爱他,是因为被他抛弃后,因爱生恨。”
拓跋烈拿过信,看了一眼,然后将其投入火盆。
信纸在火焰中卷曲,化为灰烬,就像裴长珩那可怜又可笑的一生。
“那......你是吗?”拓跋烈小心翼翼地问。
我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看着这个给了我新生和荣耀的男人。
我伸出手,抚上他轮廓分明的脸。
“你知道吗?我离开京城的前一夜,我兄长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他问我,阿琬,你是不是还爱着裴长珩?”
“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告诉他,以前或许有。但在他选择让阿月做正妻,让我做贵妾的那一刻,那点爱,就已经死了。”
我顿了顿,看着跳动的火焰,眼神变得幽深。
“我恨他,不是因为他负我,而是因为他的愚蠢和自私,让他把我当年在战场上的牺牲,变得像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全京城的人都以为,我苏琬为他裴长珩断指瞎眼,是爱他入骨。所以,他可以肆无忌惮地伤害我,羞辱我,因为他料定了我离不开他。”
“他以为我的付出是廉价的,是理所应当的。所以,我也要让他坚信不疑的一切,全都变成笑话。”
我要让他知道,他引以为傲的爱情,不过是我权衡利弊后的选择。
他视为珍宝的医女,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蠢货。
他赖以生存的军功和权势,在我苏家面前,不堪一击。
我要把他从云端,狠狠地拽下来,让他看清楚,他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拓跋烈将我拥入怀中,下巴抵在我的头顶,声音低沉。
“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
裴长珩用他的死,为我们之间的一切,画上了一个最后的句号。
我靠在他的怀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拓跋烈,我一直想问你,八年前,在雁门关外,我引开追兵时救下的那个人,真的是你吗?”
这是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也是我敢于踏出和亲那一步的,最大底牌。
他身体僵了一下,随即闷闷地“嗯”了一声。
“当时我被部下出卖,中了埋伏,身边只剩下几个亲卫。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已经死在裴长珩的包围圈里了。”
我轻笑出声:“这么说来,裴长珩不仅是我的手下败将,也是你的。”
他也笑了,胸膛震动。
“所以,我们是天生一对。”
我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靠着他。
屋外风雪交加,屋内温暖如春。
我原以为,这就是最终的结局。
我以雷霆手段,完成了最彻底的报复。
裴长珩身败名裂,以自尽的方式,结束了他荒唐的一生。
阿月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将在无尽的痛苦中,为她的所作所为赎罪。
而我,拥有了新的身份,新的家庭,和至高无上的权力。
我赢了,赢得彻彻底底。
直到很多年后,我的兄长苏瑾,以大夏使臣的身份,前来匈奴。
我们兄妹二人在王帐中,对酌。
酒过三巡,他忽然看着我,眼神复杂地问。
“阿琬,你真的,从来没有爱过裴长珩吗?”
10.
我正要像往常一样,给出否定的答案。
他却叹了口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当年你为了救他,孤身引开千人追兵,身中七箭,摔下悬崖。我们找到你的时候,你浑身是血,左手只剩三指,左眼也......”
“你昏迷了七天七夜,醒来第一句话,就是问他,裴长珩,他还好吗?”
这些,是我已经模糊的记忆。
我只记得疼,刺骨的疼。
兄长看着我,眼中带着一丝痛楚。
“后来,你回京养伤,他每次来看你,你都把自己最好的东西给他。你怕他军饷不够,就拿出自己的嫁妆给他。你怕他朝中无人,就求父亲为他铺路。你为他,做了太多太多......”
“别说了。”我打断他。
“阿琬,”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问,“你敢说,这不是爱吗?”
我沉默了。
许久,我才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兄长,你知道我最后悔的是什么吗?”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后悔的,不是爱过他。而是我当年的爱,太卑微,太盲目,以至于让他觉得,我的一切付出,都是理所当然。”
“所以,当我决定报复他的时候,我告诉自己,我要让他相信,我从来没有爱过他。”
“我要让他觉得,他裴长珩的一生,他自以为是的爱情,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我要从根上,毁掉他的骄傲,他的自信,他的一切。”
兄长定定地看着我,许久,才叹了口气。
“你做到了。”
是的,我做到了。
我亲手,将我曾经最真挚的感情,编织成一张网,一张最恶毒的网,将他牢牢困住,至死方休。
这才是对他,最残忍的惩罚。
我看向窗外,草原的月亮又大又圆。
拓跋烈正抱着我们的孩子,在月下教他骑马。
他看到我,远远地朝我挥手,脸上是温暖的笑容。
我转头看向兄长,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意。
“兄长,你看,我现在过得很好。”
兄长也笑了,眼中是释然。
“是啊,很好。”
他起身,准备告辞。
走到帐门口时,他忽然回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问了一句。
“阿琬,我一直想问你。当年你说,救裴长珩,只是因为他离你最近,最顺手。这是真的吗?”
我看着他,不答反问。
“兄长,你觉得呢?”
他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是真是假,还重要吗?
当我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它就已经成了裴长珩心中,永远无法拔除的刺。
也成了我心中,埋葬那段过往的,最后一把土。
我走出王帐,走向我的丈夫和孩子。
拓跋烈将孩子交到我的怀里,然后牵起我的手。
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
他笑着问我。
“那么,你对我呢?也是顺手吗?”
我看着他深邃的眼眸里,映出的我的倒影,那只镶嵌着蓝宝石的眼罩,闪烁着细碎的光。
我笑了,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毫无芥蒂的笑。
“不,你是我谋划了八年的,最划算的一笔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