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你这边需要补一个本地推荐人的签字，最晚下周三。”
移民律师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温哥华的雨落在出租公寓的铁皮窗沿上。
我到加拿大的第九天。
住在列治文一间五百尺的一居室里，窗帘是房东留下的，洗了三遍还有烟味。
“推荐人有什么要求？”
“持有加拿大永久居留权或公民身份，认识你超过六个月。”
“但你刚来，如果实在没有合适人选，我可以帮你联系一个移民顾问做担保，费用另算。”
“多少？”
“三千加币。”
我握着手机，看了一眼银行软件上的余额。
来之前在英国做翻译攒的钱，加上退掉的押金，一共折合一万两千加币。
房租预付了三个月，四千五。
生活费按最低标准算，每月八百。
三千块的担保费一出，账上就只剩下两个月的余粮。
“我再想想。”
挂了电话，我坐在窗边。
雨没有停。
来温哥华之后，几乎每天都在下雨。
手机放在桌上，国内的电话卡在浦东机场就扔了。
新买的加拿大号码，只有移民律师和房东存了。
没有家庭群的消息提示，没有我妈让我收衣服的语音。
世界安静得像一间隔音室。
第十天，我去了本地的华人社区服务中心。
门口贴着各种招聘启事，全是中英双语。
餐厅洗碗工，时薪十五。仓库分拣员，时薪十六。
我站在布告栏前看了半天，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走过来。
“找工作？”
“嗯。”
“什么学历？”
“硕士。英国布里斯托。”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下，笑了。
“硕士来看洗碗的招聘？”
“我需要一份能马上上手的工作。”
他叫陆璟琛，社区服务中心的负责人，四十出头，温哥华本地华人，在这里做了八年志愿协调。
“你会翻译？”
“中英双语，笔译口译都做过。在英国接了三年的自由职业单子。”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
“下周有一批中国来的投资考察团，需要一个随行翻译。三天，薪酬按日结，每天两百加币。你干不干？”
“干。”
“行，周一早上八点半来这里报到，穿正装。”
我接过名片，看了一眼。
名片背面手写了一行字：有困难可以找我，不收费。
这是我落地温哥华以来，第一个对我说“不收费”的人。
周一那天，我穿了唯一一套从英国带来的深蓝色西装外套。
考察团一共十二个人，来自国内一家新能源企业，考察本地的储能技术实验室。
领队叫方芷兰，四十多岁，戴着无框眼镜，穿着干练的职业套装，说话雷厉风行。
“小谢是吧？布里斯托的？”
“对。”
“你英语什么水平？”
“雅思八点五，专八优秀。”
“成绩是成绩，干活是干活。到了现场你跟紧我，技术词汇拿不准就问，别瞎翻。”
第一天上午，在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的储能实验室。
加方技术负责人用了大量的专业术语，语速极快。
方总回头看了我一眼，等着翻译。
我没有停顿。
全程同声传译，技术参数、单位换算、实验数据一个没落。
方总的表情从审视变成了意外。
中午休息的时候，她走过来。
“小谢，你之前做过能源领域的翻译？”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那些术语？”
“昨晚查的。从晚上八点查到凌晨四点，把这个实验室过去三年发表的论文全部看了一遍。”
她看了我几秒，没说话。
下午参观结束后，方总把我叫到一边。
“后天还有一场跟省zhengfu的商务洽谈，原定的翻译临时签证出了问题来不了。你能顶上吗？”
“可以。”
“谈判内容比较敏感，涉及投资框架协议。你有经验吗？”
“没有商务谈判的经验。但我可以今晚把框架协议的模板全部过一遍。”
她推了推眼镜。
“薪酬翻倍，四百一天。”
“行。”
那天晚上我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笔记本电脑放在纸箱子搭的简易桌上。
面前铺了三十多页打印出来的协议文本。
逐字逐句，查术语、查惯例表达、查谈判语境下的措辞分寸。
窗外的雨下了一整夜。
凌晨三点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国内的消息。
是陆璟琛发来的短信。
“听说你接了方总的商务翻译单子。加油，温哥华不亏待认真的人。”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继续看文件。
那场商务洽谈，我做了四个小时的同声传译。
全程零失误。
方总在签字仪式结束后，把我介绍给了在场的加方代表。
“这是我们的随行翻译谢砚青，布里斯托硕士，口口译水平一流。”
加方代表握着我的手，用中文说。
“你的翻译非常精准。你考虑过做专职商务口译吗？我们公司正在招。”
“我考虑。”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我坐在床边。
窗外的雨终于停了，能看到一小片星空。
银行软件上多了八百加币。
三天的翻译报酬，加上方总额外给的两百块感谢费。
我打开移民律师发来的邮件，看到一条新消息。
“谢先生，您的终审材料已经通过预检。关于推荐人签字的事，方女士主动联系了我们办公室，表示愿意为您做担保推荐。费用她说不用收。”
我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
方总的名片还夹在我钱包里。
背面什么都没写。
但她做的事，比任何一行字都重。
那天晚上，我没有失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