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揣着八百元巨款,林天没有在县城多做停留。他像每一个骤然得了横财的普通人一样,下意识地护着内袋,脚步匆匆却又尽量不显异常地朝着家的方向赶去。阳光炙烤着土路,扬起细微的尘土,但他的心却比这六月天的日头还要滚烫。
这笔钱,必须立刻转化成家庭的稳定和未来的希望。每一分都要花在刀刃上。
他先绕道去了镇上的小学。正是午休时间,校园里安静了不少。他径直找到妹妹林岚所在的班级教室。林岚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低着头,小口啃着一个看起来就硬邦邦的杂粮馍馍,连咸菜都没有。她的同桌则拿出一个白面馒头,夹着一点咸菜,吃得津津有味。林岚下意识地咽了下口水,把头埋得更低了。
这一幕,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林天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他站在窗外,轻轻敲了敲玻璃。
林岚抬起头,看到是哥哥,眼睛先是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被哥哥看到自己寒酸的午饭。她放下馍馍,小跑着出来。“哥,你咋来了?”她小声问,手指绞着洗得发白的衣角。
林天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准备好的学费和书本费,用今天刚拿到的新钱,仔细数出所需的金额,塞进妹妹手里。“岚岚,给,学费和书本费。下午就交给老师。”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林岚愣住了,低头看着手里那叠崭新的、散发着油墨清香的大团结(十元纸币),眼睛猛地睁大,几乎不敢相信。她抬起头,声音带着颤抖:“哥…这…这么多钱…你哪来的?家里……”
“哥赚的,干净钱。”林天打断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放缓,“放心去交,以后咱家不会再为学费发愁了。好好读书,听见没?”他看到了妹妹眼中瞬间迸发出的光彩,那是一种卸下了千斤重担、重新燃起希望的光芒。泪水在她眼眶里打转,但她使劲点了点头,紧紧攥住了那笔钱,仿佛攥住了自己的未来。
“嗯!我听哥的!”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充满了力量。看着妹妹转身跑回教室,脚步都轻快了许多,林天的心中也仿佛照进了一束阳光。第一步,成了。
离开学校,他又去了镇上的粮站。家里快见底的米缸和空荡荡的面粉袋,是压在父母心头另一块大石。他按照粮本上的定额,购买了最大限度的细粮(大米、白面),又额外买了一些粗粮(玉米面)搭配。看着售货员将沉甸甸的米面袋过秤、打包,林天心里踏实了不少。至少,短时间内,家人不用再饿肚子了。
接着,他又去了煤店。去年冬天,母亲因为舍不得烧煤,屋里冷得像冰窖,咳嗽的老毛病加重了许多。他订购了足够过冬的煤球和柴火,嘱咐店家过几天就直接送到家里去。想到今年冬天,家里能暖和和的,母亲能少受些罪,他又觉得这钱花得值。
做完这一切,手里的八百元已经去了一小半,但林天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和安心。这些是最基本的需求,是家庭的根基。只有稳住这个根基,他才能无后顾之忧地去谋划更远的未来。
提着采购的东西走在回家的路上,天色尚早。镇子不大,消息传得飞快。路过镇口那家唯一的国营农具厂时,他看到厂门口围了不少人,几个干部模样的人正在墙上张贴着什么告示,工人们围在一旁,议论纷纷,脸上带着焦虑和不安。
“……说是要优化……啥叫优化?”“还能是啥,就是裁人呗!听说隔壁县的电线厂已经裁了一批了!”“这要是没了工作,可咋办啊……”“唉,这日子是越来越难过了……”
断断续续的议论声飘进林天的耳朵里。“优化”、“裁人”……这些字眼触动了他前世的记忆。是了,八十年代中期,许多效益不好的国营厂已经开始出现下岗苗头,打破了延续几十年的“铁饭碗”。这是一代人的阵痛,却也蕴藏着巨大的机遇——大量熟练的产业工人和技术人员将流入市场。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厂门里低着头走出来,身材高大壮实,却显得有些垂头丧气,正是他前世的好友,赵二虎。
赵二虎在肉联厂扛包,虽然不是这家农具厂的,但同属国营系统,显然也感受到了这股寒流带来的压力。林天心中一动,一个念头瞬间清晰起来。他的创业计划,正需要赵二虎这样有力气、讲义气、知根知底且熟悉本地情况的帮手!
“二虎!”林天喊了一声,快步走了过去。赵二虎抬起头,见是林天,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是天儿啊。买东西呢?”他瞥了一眼林天手里提的米面。
“嗯,家里添点口粮。”林天点点头,看似随意地问道,“我看这边闹哄哄的,咋回事?”赵二虎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还不是裁员闹的。农具厂效益不行了,要裁掉三分之一的人。我们厂虽然还没动静,但也人心惶惶,听说下半年也要‘优化’……妈的,这要是没了工作,我这一身力气都不知道往哪儿使。”他苦恼地挠了挠头。
林天看着他,前世记忆浮现。赵二虎为人憨厚耿直,肯吃苦,重义气,后来下岗后摆过摊,打过零工,过得一直不太如意,但在他困难时却从未吝啬过帮助。这正是雪中送炭,也是延揽人才的最好时机。
林天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愁,天无绝人之路。有力气,有脑子,还能饿死不成?”他顿了顿,看着赵二虎疑惑的眼神,压低声音,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二虎,信得过我不?跟我干吧。可能一开始苦点累点,但绝对比在厂里扛包有前途。年底,说不定就能在县城分上房子。”
“分房?”赵二虎眼睛猛地瞪圆了,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在这个福利分房的时代,房子是无数工人梦寐以求却难以企及的目标!林天这话,简直像是一颗炸雷扔进了他的心里。“天儿,你…你没开玩笑吧?你哪来的路子?”
“路子是人闯出来的。”林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剩下的钱里,数出五张十元的钞票,塞进赵二虎手里,“这五十块,算定金。你先别声张,在厂里该干嘛干嘛,但也留心下有没有同样踏实肯干、手艺好的老师傅可能被‘优化’的。等我消息,最多半个月,我来找你。”
五十元!定金!分房的承诺!赵二虎看着手里那相当于他两个月工资的钱,又看看林天那双充满自信和真诚的眼睛,心脏砰砰狂跳。他了解林天,虽然以前有点闷,但从不说大话空话。
巨大的诱惑和对朋友的信任,最终压倒了犹豫。他猛地一攥拳头,将钱紧紧握住,重重点头:“成!天儿,我信你!我等你消息!”
两人对视一眼,一种默契在无声中达成。林天知道,他创业路上的第一个伙伴,找到了。
夕阳西下,林天提着满满当当的东西,朝着家的方向走去。身后,是渐渐笼罩在改革阵痛与不确定中的小镇。前方,是炊烟袅袅、亟待他改变的家庭。而他的心中,一份关于未来的蓝图,正变得越来越清晰。
根基已初步稳住,接下来,就该搭建事业的框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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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