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里回荡着缝纫机改装机单调而刺耳的“嘎吱”声。赵二虎赤着膊，古铜色的脊背上挂满汗珠，他奋力蹬踩着踏板，额头上青筋微凸。林天则屏息凝神，眼睛紧紧盯着从机器另一端缓缓吐出的“产品”。
那是一条长约一米的电源线，铜芯包裹在刚刚经过加热滚轮压合的pvc塑料外皮里。林天小心翼翼地拿起它，指尖传来微烫的触感。
然而，仔细看去，兴奋的心情迅速冷却下来。
塑料外皮的封合处凹凸不平，布满了难看的皱褶，像是一条扭曲的伤疤。有些地方塑料甚至因为受热不均而显得过于稀薄，隐约能看到里面的铜丝。林天用力捏了捏，皱褶处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密封性显然不可靠。
“停一下，二虎。”林天的声音有些低沉。
赵二虎停下动作，用毛巾胡乱抹了把脸，凑过来一看，浓眉立刻拧成了疙瘩：“这……天哥，这皮子咋皱巴巴的？跟老太婆的脸似的。”
林天没说话，拿起旁边准备好的剪刀，将那截线材剪断。他用力撕扯塑料外皮，在皱褶处，封口轻易就被扯开了。
“不合格。”林天吐出三个字，心情沉重。这种线材，别说卖了，连最基本的安全使用都达不到。绝缘性能差，极易短路甚至引发火灾。
“是不是咱劲儿使大了？或者那烙铁芯太烫了？”赵二虎挠着头，看着那台耗费了他们无数心血的改装机器，眼神里满是困惑和不甘。
“可能都有关系。温度、压力、牵引速度，甚至塑料皮本身的厚度均匀度，都可能影响。”林天蹲下身，仔细检查着机器的加热滚轮和送料机构。滚轮是手工打磨的，表面并非绝对光滑平整；加热源是拆下来的电烙铁芯，用简易的调压器控制温度，极其粗糙，全凭感觉。
接下来的半天，两人不断尝试。调整电压改变温度，让赵二虎蹬踩的速度时快时慢，甚至换了不同批次的塑料皮。但结果大同小异，产出的线材十条里能有七八条是布满皱褶的次品，偶尔有一两条看起来勉强过关，但林天用力测试后，封口强度依然堪忧。
夕阳透过仓库顶棚的破洞，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废料筐里堆满了扭曲失败的线材，像一筐色彩黯淡的毒蛇，嘲笑着他们白天的努力。
赵二虎一屁股坐在麻袋上，喘着粗气，看着那堆废料，瓮声瓮气地说：“天哥，这……这玩意儿比俺在肉联厂一天卸十车猪还累人，还不出活啊。”
林天靠在工作台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台面。他的目光没有聚焦，仿佛透过了仓库斑驳的墙壁，看向了某个遥远的时空。
前世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翻涌。他想起了多年后在那家大型电子厂打工时见过的自动化流水线。那些设备精密而高效，对温控的把握精确到零点一度，压力稳定均匀……
“是温度控制。”林天忽然开口，眼神重新聚焦，“问题的关键是加热温度不稳定，也不均匀。我们现在用的这个土办法，根本没法精确控制烙铁芯的温度。电压稍有波动，温度就变了。温度过高，塑料烫化起皱甚至焦化；温度过低，又根本封不紧。”
他拿起一块废弃的塑料皮，在手里揉捏着：“而且，加热滚轮本身没有恒温装置，不同部位的温差也可能很大。必须有一个能稳定保持特定温度的加热系统，可能还需要一个简单的反馈机制……”
赵二虎听得云里雾里，但“温度控制”这四个字他听懂了。“那……那咋整？咱上哪儿弄那高级玩意儿去？这玩意儿听起来就贵得要死。”
林天沉默了。他知道原理，甚至模糊记得pid控制（比例-积分-微分控制）这个词，那是未来自动化设备里常见的精密温度控制算法。但以眼下1985年的条件，在这小小的县城里，他上哪里去找现成的温控模块？就算有，他手里剩下的那点资金，恐怕也远远不够。
一种无力感悄然袭来。空有超越时代的见识，却被落后的现实条件紧紧束缚住了手脚。这就好比知道原子弹的原理，却连最基础的车床都没有。
夜色渐深，赵二虎带着疲惫和失望先回家了。空旷的仓库里只剩下林天一人。
他没有离开，而是点燃了一盏煤油灯（仓库还没拉电线），就着昏黄的光线，再次拿起纸笔，趴在简陋的工作台上写写画画。
他试图回忆更多细节，将记忆里那些自动化设备的温控部分拆解成最基本的元件：测温元件（热电偶？热敏电阻？）、比较电路、执行机构（继电器？）……但如何将这些元件组合成一个稳定可靠的系统，尤其是如何实现那关键的“反馈调节”，他脑中的知识显得如此模糊和理论化。
纸上画满了各种电路符号和方框图，但很多地方都打着问号。缺乏关键元件的具体参数，缺乏实际电路设计经验，更缺乏必要的测试仪器……这一切像一道道鸿沟，横亘在他的想法与现实之间。
煤油灯的灯芯噼啪作响，映照着林天紧锁的眉头和专注的侧脸。夜风吹过破窗，带来一丝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焦灼。
他知道方向大概率是对的，但通往目的地的道路，却被技术的迷雾所笼罩。第一次，他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创业光有资金和想法还远远不够，技术壁垒是如此实实在在的存在。
“必须想办法解决温控……”林天喃喃自语，手指用力按在画着问号的地方，仿佛要将那层阻碍戳穿，“一定会有办法的……”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在向这个充满机遇而又困难重重的时代发问，又像是在对自己坚定不移地宣誓。微弱的灯光下，他的身影显得格外孤独，却又蕴含着不肯服输的坚韧。
技术难题，已成为横亘在星辰启航之路上的第一块巨大礁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