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午后,作坊里机器轰鸣,新老工人们埋头干活,汗珠顺着额角滑落,也顾不上去擦。扩产后的星辰电器配件厂,如同上紧了发条的钟表,每一个齿轮都精准地啮合运转。
林天刚从新租的仓库清点完库存回来,额头上也沁着一层细密的汗。他正准备和赵二虎商量一下原料采购的批次问题,就听见仓库门口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寒暄声。
“李工,张工,您二位可是稀客,快里面请,外面日头毒。”是孙伯热情招呼的声音。
林天循声望去,只见孙伯正引着两位穿着半旧不新中山装、干部模样的人走进来。其中一位年纪稍长,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另一位年轻些,提着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两人都面带风尘之色,眉头微锁,似乎揣着心事。
“孙会计,叨扰了。我们就是路过,歇歇脚,讨杯水喝。”年长的干部客气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作坊里繁忙有序的生产景象所吸引。
林天认得这两位,是县水利局的工程师,年前加固仓库防洪措施时打过交道。他连忙迎了上去:“李工,张工,欢迎欢迎。虎哥,去沏两杯凉茶来!”
赵二虎应声而去。两位工程师看到林天,也露出了笑容。
“林厂长,你这摊子是越搞越红火了啊!”李工打量着新增的设备和忙碌的工人,语气里带着赞叹,“听说都上县报了?了不起!”
“都是政策好,大家帮衬。”林天谦虚地笑笑,引着两人到办公室隔壁临时隔出来的小会客区坐下。这里摆放着几张藤椅和一张小木桌,算是厂里唯一能接待客人的地方。
赵二虎端来凉茶,两位工程师道谢后,也确实渴了,端起杯子喝了几大口。
闲聊了几句近况和天气后,话题不经意间就被两位工程师引到了他们的专业领域。
“唉,这雨下得让人心里不踏实。”李工放下茶杯,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今年这上游的降水量,比往年同期高了不止一成。”
年轻的张工接过话头,语气带着一丝忧虑和frustration(挫败感):“我们打了报告,申请专项经费加固城西那段老河堤,特别是临江乡那边,基本都是土堤,年久失修。可局里资金紧张,报告递上去大半年了,一点音信都没有。”
“临江乡…”李工翻开了笔记本,指着上面一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水文草图,“根据我们现有的模型推算,如果明年,也就是87年,汛期降雨量再创新高,叠加洪峰的话,那里…哎,悬得很呐。”
“87年”、“特大汛”、“临江乡土堤”…这几个词像一把把重锤,狠狠敲在林天的胸口!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从水利部门的专业工程师口中听到近乎确切的预警,那股熟悉的、冰冷刺骨的洪流仿佛再次席卷而来,瞬间淹没了他!前世的记忆碎片与今生的所见所闻轰然对撞——
妹妹林岚浑身湿透、哭泣着离开学校的背影;浑浊的洪水吞噬村庄的可怕画面;报纸上模糊的黑白灾区照片……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手指微微颤抖,不得不悄悄在桌下握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来强迫自己保持镇定。
孙伯注意到林天的异样,担忧地看了他一眼。林天微微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和关切:“李工,张工,您二位是专家。依你们看,如果…如果真发生那种情况,临江乡哪些地方会最危险?有没有…比如说,疏散的预案什么的?”
李工有些意外地看了林天一眼,似乎没想到一个年轻个体户会对这些技术性的防汛问题这么感兴趣。他推了推眼镜,倒是没有隐瞒,毕竟这在他们系统内部也不是绝密。他拿过笔记本,指着草图上的几个点:“喏,这里,回水湾,水位最容易壅高;这里,堤基早年就被冲刷过,比较薄弱;还有这几个村子,地势低洼,又是河道转弯的地方,首当其冲…”
林天身体前倾,目光紧紧锁在那张简陋却至关重要的草图之上,每一个字,每一个标注,都如同刻刀般深深镌刻在他的脑海深处。他的记忆力本就因重生而增强,此刻更是全神贯注,不敢有丝毫遗漏。
张工在一旁补充,语气更加无奈:“预案?有倒是有,纸上谈兵罢了。真到那时候,通讯基本靠吼,交通中断,怎么疏散?往哪里疏散?都需要详细规划和提前准备啊,可是…”他摊了摊手,意思不言而喻。
两位工程师又坐了一会儿,抱怨了几句经费和重视不足的问题,便起身告辞了,他们还要去下一个巡查点。
送走水利局的人,作坊里机器的轰鸣声再次成为主调。但林天站在仓库门口,望着外面明晃晃的阳光,却感觉一股巨大的、无声的阴影正从远方天际缓缓迫近,冰冷而窒息。
他转身,快步走回自己的小办公室,从抽屉最深处拿出一本崭新的笔记本和绘图尺笔。
“天哥,咋了?看你脸色不好。”赵二虎跟了进来,关切地问。
林天没有立刻回答,他摊开笔记本,拿起笔,根据脑海中清晰无比的记忆,开始飞速地勾勒临江乡的大致轮廓、河流走向。
“虎哥,你人面熟,想办法,去帮我找一张尽可能详细的临江乡地图,越详细越好,老的新的都要。”林天的声音低沉而严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赵二虎虽然不明所以,但看到林天前所未有的凝重神色,立刻点头:“成!我这就去想办法!”
林天低下头,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将他刚刚听到的所有危险点、薄弱环节一一标注出来:回水湾、薄弱堤基、低洼村庄…他甚至开始推算在不同的水位高程下,洪水可能淹没的范围。
他的眼神专注而锐利,仿佛穿透了时间的壁垒,看到了那场尚未发生的灾难。每一个标记,都是一份沉重的责任,也是一个必须被改变的命运坐标。
窗外阳光炽烈,而林天的心中,已然开始为两年后那场滔天洪水,秘密绘制第一张“求生图”。他知道,留给他的时间,其实并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