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厂的业务蒸蒸日上,地区供销社的订单稳定而庞大,让工厂的机器几乎日夜不休地轰鸣。但林天的心,却始终有一角被沉重的记忆所占据——那场即将在明年,也就是1987年夏季爆发的特大洪水。
办公室里,林天再次铺开那张临江乡的地图,上面已经用不同颜色的笔标记了许多符号和注释。前世模糊的记忆与今世搜集到的零碎信息(水利局干部的谈话、《水文年鉴》的数据)交织在一起,指向一个清晰而危险的结论:临江乡那段以土堤为主的江岸,绝对是重灾区。
不能再等了。必须亲自去看一看。
他以“考察潜在市场,寻找新的合作公社”为由,叫上赵二虎,骑上摩托车,一路朝着临江乡的方向驶去。
越是靠近江边,道路越是泥泞颠簸。空气中弥漫着江水特有的腥味和泥土的气息。广阔的农田、散落的村舍映入眼帘,一片宁静的田园风光。然而,在林天眼中,这片宁静之下却潜藏着巨大的危机。
他们将摩托车停在堤坝下,徒步走了上去。
脚下的江堤,正如林天所了解的那样,仍是传统的土堤。堤身主要由泥土夯实而成,表面长满了杂草,一些地方甚至被牛踩出了蹄印。堤坡的坡度显得过于平缓,林天用脚步大致丈量了一下,眉头紧锁。这样的结构,一旦水位暴涨,耐冲刷能力和抗渗透能力都令人担忧。
他沿着堤坝慢慢走着,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处细节。他看到堤身局部有细微的沉陷裂缝,看到背水坡(靠近陆地的一侧)有零散的渗水点留下的湿痕,虽然现在看起来问题不大,但在特大洪水持续浸泡和冲刷下,这些都将是致命的薄弱环节。
“天哥,这堤坝看着挺厚实啊,有啥问题吗?”赵二虎看着宽阔的堤顶,有些不解。在他眼里,这堤坝比他老家的气派多了。
林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着堤脚下一片地势低洼的村落:“二虎,你看那片房子。如果江水涨到堤顶,甚至漫过来,那里会怎么样?”
赵二虎顺着望去,想象了一下,脸色微变:“那…那可不得了,全得淹喽!”
“光是漫顶还不是最可怕的。”林天蹲下身,抓起一把堤上的土,在手里捻了捻,“最怕的是管涌和溃堤。江水压力一大,从这些老鼠洞、裂缝或者土质疏松的地方渗出来,带走泥土,里面慢慢被掏空,最后‘轰’地一声,整个堤坝瞬间垮掉,那洪水冲下来,就像一堵墙倒下来,跑都跑不及。”
他描述的场景太过具体和骇人,赵二虎听得后背有些发凉:“天哥,你咋懂这些?”
林天沉默了一下,将手中的泥土撒回地上,站起身,拍了拍手:“多看看,多想想,自然就懂了。走吧,我们去乡里问问。”
两人骑着车来到临江乡公社大院。几经打听,找到了负责水利的副主任。
林天表明来意,自称是县里星辰厂的厂长,关心家乡防汛工作,并委婉地指出了考察时发现的一些堤坝隐患,比如坡度不足、有细微裂缝和渗水痕迹等,建议能否尽快组织人力物力进行加固,比如加高培厚、铺设防浪布、准备充足的砂石料和麻袋等。
那位副主任是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干部,皮肤黝黑,听着林天的话,脸上露出苦笑和无奈。
“林厂长,感谢你对咱们乡的关心啊。”副主任递过两支烟,被林天和赵二虎摆手谢绝后,自己点上一支,深深吸了一口,“你说的这些,我们何尝不知道?年年打报告,年年申请资金。可上头拨下来的钱就那么多,撒胡椒面都不够。全乡那么多段堤坝,哪里都需要修,哪来的钱专门加固这一段?”
他吐着烟圈,叹了口气:“不瞒你说,我们现在连维护现有堤坝、清理河道淤塞的钱都紧巴巴的。加固?说得轻巧,那得要多少水泥、多少石块、多少人工?没钱,啥也干不了啊。”
办公室里的气氛有些沉闷。窗外传来知了的聒噪,更添了几分焦灼。
林天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对方说的是实情,这个年代,地方财政普遍拮据,防汛经费确实紧张。但他不能放弃。
“主任,防汛是天大的事,关系到下游几个村子上千号人的身家性命。能不能再想想办法?哪怕先加固最危险的那一段?”林天试图争取。
副主任摇摇头,语气更加无奈:“林厂长,你不是体制内的人,可能不清楚。每一分钱都有它的用处,挪不得也借不得。我也着急,但光着急没用。只能盼着老天爷今年开恩,雨下小点吧。”
话已至此,再谈下去也不会有结果。林天知道,依靠乡里现有的财力物力,想要大规模加固堤坝确实不现实。
他谢过副主任,心情沉重地和赵二虎走出了公社大院。
摩托车的引擎再次轰鸣,载着两人离开。回望那蜿蜒的土堤和堤下浑然不觉危险临近的村落,林天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官方的路子走不通,那就必须另想办法。无论如何,那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不能再经历前世的悲剧。
一个“曲线救国”的计划,开始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形。他需要找到一个支点,来撬动临江乡防汛这块沉重的巨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