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二虎的婚事带来的喜庆气氛还未完全散去,另一件关乎“元老”去留的事情,悄然摆在了林天面前。
这天下午,孙伯难得地没有准时出现在财务室。林天有些诧异,正准备去看看,却见孙伯推门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少见的、难以捉摸的复杂神情,手里还捏着一封已经拆开的信。
“孙伯,您这是?”林天起身招呼,给孙伯泡了杯他最爱喝的浓茶。
孙伯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说起账目的事情,而是默默地将那封信递给了林天,自己则端起茶杯,吹着热气,目光有些飘远。
林天接过信纸。信是孙伯在深圳工作的独子孙志强写来的。字里行间充满了对父亲独自在老家生活的牵挂和不放心。孙志强在深圳的发展似乎很不错,信中说已在那边站稳脚跟,分了房子,极力劝说孙伯提前办理退休,南下深圳与他们一家团聚,享享清福,含饴弄孙。
信的最后写道:“爸,您为这个家辛苦了一辈子,现在该轮到我们照顾您了。深圳这边机会多,环境也好,您来了就别回那小县城了……”
林天看完信,心中了然。他放下信纸,看向沉默不语的孙伯:“孙伯,志强哥也是一片孝心。深圳是特区,发展快,过去享福是好事。您要是想去,厂里绝对支持,给您办最风光的退休仪式,养老金一分不少,以后年年都去看您。”
孙伯放下茶杯,抬起眼,目光恢复了往常的清明和坚定。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温和却不容置疑的笑容:“林天,我不去。”
他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面前那张被磨得光滑发亮的旧算盘:“志强的心意,我懂。但深圳是他的家,不是我的根。”
他环顾着这间熟悉的财务室,目光扫过那一摞摞摆放整齐的账本,以及旁边那台新配不久、他还不太习惯使用的电脑,缓缓说道:“我十六岁就在县供销社当学徒,跟算盘打了一辈子交道。眼看着咱们这地方,从物资匮乏到现在渐渐兴旺。后来退休了,是你林天,又把我这把老骨头请出来,让我管星辰厂这个新家的账。”
“我看着这个厂,从无到有,从小作坊变成股份公司。”孙伯的语气充满了感情,“这里的每一笔账,都像是咱厂子成长的脚印。这新式的电脑账我要学,可这老算盘,我也舍不得丢。有它在,我心里踏实。”
他看向林天,眼神里是一种近乎父辈的慈祥与坚定:“林天,我知道你志向大,星辰这艘船以后还要闯更大的风浪。别的我帮不上大忙,但守住这个钱袋子,让每一分钱都来得明白,去得清楚,我这把老骨头还能顶用。星辰厂,就是我的根。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给你们看好这个家。”
一番话,说得林天眼眶微微发热。他深知,孙伯留下的决定,并非仅仅出于习惯,更是出于对星辰这份事业深沉的爱与责任。这是一种超越了血缘亲情的羁绊。
“孙伯……”林天声音有些哽咽,他用力点了点头,“有您老坐镇,我们这个家,就乱不了!财务这块,交给您,我一百个放心!”
这件事很快在厂里传开了。工人们对孙伯的敬意更深了一层。在大家看来,孙伯放弃去特区享福的机会,坚守在星辰厂,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言——这个厂,有奔头,有温度,值得托付。
而孙伯,也用实际行动践行着他的承诺。他不仅将传统账目做得滴水不漏,还开始认真地跟着年轻会计学习电脑操作,决心要“两条腿走路”,绝不让财务工作拖了厂子的后腿。年底,孙伯因其严谨细致、几十年如一日的财务工作,被县里推荐,意外地荣获了“全国优秀会计工作者”的称号。
当孙伯从省城领回那份沉甸甸的奖状时,全厂为他欢呼。林天看着老人脸上洋溢着的、如同孩子般开心的笑容,心中充满了敬意与感激。
孙伯的根,深植于星辰的土壤。而他这种坚守原则、精益求精的“算盘精神”,也如同最坚实的基石,默默支撑着星辰大厦,在时代的浪潮中稳步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