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件事,叫做‘苦难表演式的自我感动’。”
  陈老师把这几个字写在纸上,推到我面前。
  我盯着那行字,眉头皱得死紧。
  “什么叫表演?我吃的苦都是真的,我为了他省吃俭用也是真的,怎么成表演了?”
  陈老师摆摆手,示意我稍安勿躁。
  “林女士,你是不是经常对浩浩说类似这样的话:”
  “妈妈舍不得吃,都留给你。”
  “妈妈这辈子没指望了,全靠你了。”
  “为了供你上学,妈妈连件像样的衣服都不敢买。”
  我的脸一下子烫了起来。
  这些话,我不仅说过,而且几乎是挂在嘴边的。
  我觉得这是为了让他知道感恩,知道生活的不易。
  “这就是问题所在。”
  陈老师叹了口气。
  “你把你所受的苦,变成了一张张账单,每天都在向孩子展示,并在潜意识里要求他偿还。”
  “孩子吃着你省下来的红烧肉,每一口吞下去的不是营养,是愧疚。”
  “他会觉得,他的存在就是你的负担,是他剥夺了你快乐的权利。”
  “一个背负着巨额‘情感债务’的孩子,怎么可能轻松地去学习、去生活?”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不出声音。
  我想起每次浩浩吃我做的饭时,那副沉重的表情。
  原来,那不是他不爱吃,是他不敢吃,吃得心里难受。
  “第二件事,”陈老师竖起第二根手指,“叫做‘越界的共生关系’。”
  “简单来说,就是你把儿子当成了你的精神伴侣,甚至是你的救世主。”
  我猛地摇摇头:“怎么可能!他还那么小!”
  “和年龄无关。”
  陈老师目光犀利。
  “你是不是经常在他面前抱怨前夫?是不是把你工作上的委屈、生活里的不如意,都讲给他听?”
  “你是不是潜意识里在告诉他:儿子,这家里没男人,你得保护妈妈,你得替那个负心汉赎罪?”
  我的心猛地一沉。
  是的。
  自从离婚后,我唯一的倾诉对象就是浩浩。
  我抱着他哭,跟他说他爸多不是东西,跟他说单位领导怎么欺负孤儿寡母。
  那时候他还那么小,就会用小手拍我的背,说“妈妈别怕”。
  我以为那是懂事。
  “你让他过早地承担了成年人的情绪垃圾。”
  陈老师的声音变得严厉。
  “他的心理能量用来处理你的负面情绪都不够,哪还有力气去面对他自己的成长难题?”
  “他在给你当‘丈夫’,给你当‘爸爸’,唯独没有机会做回一个无忧无虑的孩子。”
  我捂住脸,眼泪顺着指缝流下来。
  我从来没想过,我的依赖,竟然成了压死他的稻草。
  “第三件事,”陈老师的声音缓和了一些,却带着一丝悲凉,“是不允许他做一个‘普通人’。”
  “这怎么是伤害?望子成龙不是应该的吗?”
  我擦了把脸,不解地问。
  “望子成龙没有错,但你的底层逻辑是:如果你不优秀,我的牺牲就白费了,我的人生就是彻底的失败。”
  “你把你的人生价值,完全捆绑在了他的成绩单上。”
  “他不能失败,不能平庸,甚至不能有哪怕一丁点的偏差。”
  “因为他一旦普通了,就证明你当初争取抚养权是错的,证明你这么多年的含辛茹苦是个笑话。”
  陈老师的话,像一把尖刀,精准地挑破了我心底最隐秘的脓包。
  是的,我怕。
  我怕前夫看笑话,我怕亲戚朋友说闲话。
  我要浩浩出人头地,很大程度上是为了给我自己争口气。
  “浩浩是个敏感的孩子,他早就看透了这一点。”
  “所以他不敢输,也不敢活,因为他背不起你失败的人生的重量。”
  陈老师说完,静静地看着我。
  房间里死一样的寂静。
  窗外的阳光依然明媚,可我却觉得浑身发冷,冷到骨髓里。
  这三件事,每一件我都在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我用“爱”编织了一张网,把他死死地勒在里面,勒得他窒息,勒得他想死。
  我哪里是在养儿子,我分明是在养一个用来祭奠我失败婚姻的“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