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务和审计的人来得很快。
  星衡这种大集团,流程一旦动起来,速度比我想象中快得多。
  不到半小时,会议室隔壁就被临时改成了资料核验室。
  我坐在原位,手心一直发凉。
  不是怕。
  是那种撑了太多年,终于有人肯认真看一眼真相时,反而不敢松气的紧绷。
  周叙白把一杯温水推到我面前。
  “先喝点。”
  我低声说了句谢谢。
  他看着我,忽然问:“这些年,你过得很不好?”
  我本来想说还行。
  可话到嘴边,不知道为什么,就说不出来了。
  门外脚步声杂乱,会议室里却安静得厉害。
  我盯着那杯水,看着水面轻轻晃动,像看见这些年的自己。
  毕业后,我先去了省城一家广告公司。
  工资不高,但忙得有奔头。
  我以为只要够努力,生活总会一点点变好。
  可刚工作第三年,我爸突发脑梗,人没抢回来,家里的小饭馆也关了。我妈经不起打击,身体一下垮了,弟弟那时还在上学,家里乱成一团。
  我一边上班,一边两头跑。
  也是那时候,我认识了前夫许承远。
  他比我大四岁,看起来温和体贴,会主动帮我排队缴费,也会在我妈住院时送来热粥。
  那会儿我太累了,累到别人只要递来一点善意,我就以为那是能依靠的东西。
  后来我们结婚,我才知道,那份体贴是有条件的。
  他希望我稳定、听话,最好别太有主见。
  他说女孩子做品牌策划太累,劝我换个清闲岗位;又说我妈身体不好,家里需要人照顾,让我多顾家一些。
  一开始他说得都很像为我好。
  再后来,就变成了嫌我加班晚、嫌我工资不够高、嫌我把钱花在娘家、嫌我不够温顺。
  我怀过一个孩子,两个多月的时候,因为连着熬夜改方案,又赶去医院陪护,在楼梯口摔了一跤,没保住。
  许承远当晚只说了一句:“你要是早听我的辞职,就不会这样。”
  那一刻,我坐在病床上,看着他站在门边系袖扣,忽然觉得这个人离我很远。
  再后来,婆家开始催再生,开始算我的工资卡,开始嫌我妈总住院拖累我们。
  我忍了几年,终于在一次他把我妈的药费单摔到桌上,说出“你娘家是个无底洞”时,提了离婚。
  离婚后,我没再信过谁,也没再有力气去想那些年轻时的心事。
  我只顾着挣钱,顾着给我妈看病,顾着把自己从一堆烂事里一点点拔出来。
  可偏偏启川又出事。
  欠薪、甩锅、资源内斗、前同事反水,全赶到一起。
  我像被人推着,一路跌到了今天。
  说完这些,我才意识到自己声音很平。
  平得像是在讲别人的人生。
  周叙白一直没打断。
  等我停下来,他才低声说:“对不起。”
  我愣住了。
  “你道什么歉?”
  “我以为你没联系我,是不想见我。”
  他顿了顿,又说,“后来我去过你家那边找你。”
  我怔怔看着他。
  “毕业后,我先去深城做项目,带队创业,换过三次住处,号码也换了几次。我给你留的那个号码,是最开始那张私人卡。半年后再打过去,已经成了空号。”
  “我回学校问过辅导员,联系方式更新不到。去你老家的时候,你家饭馆已经关门了。”
  我鼻尖忽然有点发酸。
  原来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那些年里失过约。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
  法务负责人走了进来。
  “周董,初步核验结果出来了。”
  她把一份打印材料放到桌上。
  “林女士提交的证据基本属实。启川破产前,确实存在未授权访问她工作邮箱的记录,登录IP来源与苏总监合作方使用的设备网段高度重合。另外,我们还发现,苏总监近三个月曾多次向外部供应商索要回扣,并通过个人关系干预面试名单。”
  孟岚整个人都僵住了。
  苏曼妮的脸一下白得没了血色。
  “你胡说!”
  法务负责人语气平稳。
  “相关邮件、转账截屏和供应商录音都在整理中。审计已经接手。”
  周叙白抬了下眼。
  “孟岚。”
  孟岚一下站直了,声音发紧:“周董。”
  “今天的终面,是谁提议让苏曼妮旁听的?”
  孟岚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是……是苏总监说,品牌部最近缺人,她想提前把把关。”
  “那林晚棠的简历,是谁标的风险?”
  “也是……苏总监转给我的。”
  孟岚说到后面,连头都不敢抬。
  我忽然明白了。
  怪不得从初筛开始,我每一轮都卡得异常艰难。
  原来不是我不够好。
  是有人根本不想让我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