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原本是织女殿里的司绣仙子,一根金线能绣天下万物。
  下凡那年,我晕倒在绣坊后门被顾婆婆所救。
  为了报恩,我留了下来。
  临终前,她把膝下三个儿子托付给我
  头一年,替老大谢临渊绣回了赔光家底的买卖,金线烧短一寸。
  第二年,把老二陆则行的命从鬼门关外一寸寸绣了回来,金线又短了一截
  第三年,我又抽金线,替落榜的老三温迟把画里断掉的金鳞绣活,让他声名鹊起。
  今年是第四年,我的金线越磨越细。
  我索性把真相告诉了他们。
  “这金线是我的命,只要再动一针我就会死。”
  他们满眼心疼地拍胸脯发誓:
  “阿绣放心,我们再也不让你动针了,以后我们三个大男人护着你。”
  可腊月大雪那晚,他们齐齐跪在我的绣架前。
  他们要我逆着生死,去给那个已经咽了气的女人苏怜续命。
  我声音发抖:
  “你们答应过我的,绣了这一针,我就没命了。”
  谢临渊别开眼:
  “阿绣,这一回不一样,我们不能见死不救。”
  温迟皱着眉:
  “反正你前几年都绣得挺好,怎么偏偏轮到苏怜,你就变得这么自私?”
  陆则行甚至没抬头看我:
  “你忘记当初是怎么答应母亲的吗?你难道就是这样报恩的吗?”
  那一刻,看着这群我拿命护了四年的人。
  我突然明白了织女姐姐的话。
  十年报恩,终究是个笑话。
  这断命的最后一针我绣,权当还了这恩情,我也该走了。
  ......
  绣架前的红烛燃了一半,我终于还是拈起了那根针。
  但这线,连着我的心脉。
  榻上的苏怜面容惨白,她是个已经咽了气的女人。
  我强忍着痛楚,开始替她逆着生死绣那幅续命图。
  每落一针,我的手腕就透明一分。
  我咳出了一口血,落在了绣棚边缘。
  声音惊动了他们。
  老大谢临渊最先转过头,他快步朝我走来。
  我以为他终于看到了我惨白的脸,下意识想扯出一抹笑。
  可他却越过我,端走了我脚边唯一一盆炭火。
  “阿绣,怜儿畏寒,你体质向来好,先忍忍。”
  他语气温和,甚至还顺手替我拢了拢肩上的披风。
  就好像,他真的很疼我。
  可他不知道,失去金线的我。
  此刻比外头的冰天雪地还要冷。
  老二陆则行正在替苏怜施针。
  当年他半只脚踏进鬼门关,是我熬干了心血,一针一线把他的命从鬼门关外一寸寸绣了回来的。
  如今,他修长的手指搭在苏怜的腕上,满眼皆是化不开的心疼。
  “阿绣,快些。”
  他头也没抬,语气里透着焦急。
  “怜儿的心脉越来越弱了,你手脚怎么这样慢?”
  我咬着牙,针尖好几次扎破了手指。
  鲜血洇在绣布上,陆则行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那是给怜儿续命的东西,别弄脏了。”
  我不说话,只是木然地继续。
  他或许以为我是在闹脾气,声音软了几分:
  “等这事结了,我替你配极好的冻疮药。”
  “你别总跟怜儿计较,她命苦,不像你,以后有我们三个大男人护着。”
  多可笑啊,护着我?
  门帘掀开,老三温迟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燕窝粥走进来。
  我眼前已经开始阵阵发黑,本能地咽了咽喉咙。
  温迟走到我身边,脚步顿了顿。
  从袖口里掏出一包油纸包着的桂花糖。
  “喏,你最爱吃的。”
  他笑着将糖放在绣架旁。
  “排了半个时辰的队买的。”
  我怔怔地看着那包糖,还没来得及说话。
  他就已经端着粥走向了苏怜。
  “怜儿,起来喝点东西,喝了就不疼了。”
  他那双曾被我绣活过画里金鳞的手。
  此刻正小心翼翼地吹着勺子里的热粥。
  苏怜幽幽转醒,虚弱地靠在温迟怀里。
  她抬眼看向我,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都是怜儿不好......让姐姐受累了。”
  “渊哥哥,行哥哥,你们别管我了。”
  “姐姐看着好像很不高兴,她是不是生怜儿的气了?”
  她声音那么轻,却像一根刺,狠狠扎进三个男人的心里。
  我张了张嘴,想要告诉他,我的舌头已经快要麻木了。
  连扯动嘴角都需要耗费我全部的力气。
  我没有不高兴,我只是......快要死了。
  我看着案几上那包还透着温热的桂花糖。
  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温迟记得买我爱吃的糖。
  谢临渊记得替我拢紧披风。
  陆则行记得要给我配冻疮药。
  他们只是觉得,苏怜会死,而我不会。
  他们只是觉得她比我更痛。
  更娇弱,更需要人陪。
  我收回目光,咽下喉咙里不断上涌的腥甜。
  “我不生气。”
  我怎么会生一群陌生人的气呢?
  今年已经是第四年,我的金线越磨越细。
  我突然明白了织女姐姐的话,十年报恩,终究是个笑话。
  这断命的最后一针我绣,权当还了这恩情。
  等这最后几寸金线抽干,我就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