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妄回到我住过的屋子时,天已经黑了。
房中空得很。
桌上放着一本抄到一半的经书,笔搁在砚台旁,墨早就干了。
他翻开经书。
第一页写着:今日替宗门修好了东墙。
第二页写着:给哥哥送去了新炼的药。
再往后,是一封没有寄出的信。
“沈砚,山下入冬了。我做了厚衣,放在老地方。你若路过,记得取。”
日期是三百年前。
谢无妄把信放下,看见书页间夹着一小片药纸。
上面记着每次放血炼药的日子。
五百年,整整齐齐,没有断过。
他记得哥哥说过,我在思过崖赎罪,已经不愿见人。
沈砚说,我脾气执拗,不必总去打扰。
他们谁也没有说过,自己同样五百年没见过我。
门外传来脚步声。
哥哥和沈砚站在门口,看见屋里的东西,一时都没有进来。
三人去了药房。
看药炉的老人认得哥哥,一见他便叹气。
“宁姑娘托我留的药,往后还炼吗?”
哥哥声音发紧:“什么药?”
老人领他们去了后院。
架上摆满空瓶,每个瓶底都刻着月份。
“她说您闭关不易,用她的心头血入药,效力最好。每回取血我都劝她少取些,她说您从小身体好,唯独修炼时容易走火入魔,不能断药。”
哥哥扶住架子,许久才站稳。
那些药他一粒也没有吃过。
他每次陪苏晚棠从凡间归来,都会让人把药送去给她。
有一回苏晚棠说苦,整瓶药便被倒了。
沈砚低头看见角落的衣箱。
里面还放着一双没有送出去的冬靴。
鞋底缝得很厚,尺寸却是他四百年前的。
他想起我曾说过:“等你远游回来,我给你做双新鞋。”
那时他正陪苏晚棠经历第二世,收到我托人送来的鞋,只觉得不合脚,随手搁在一边。
沈砚把靴子抱进怀里,转身出了药房。
谢无妄没有跟上去。
他去了存放安魂鼓的地方。
鼓还在。
鼓面很薄,上面留着一道我脸侧原有的小痣。
他曾亲手摸过那个位置,问我为什么总用头发遮着。
我说那颗痣不好看。
他说很好认,走散了,凭它就能找到我。
如今他站在鼓前,连伸手碰一下都不敢。
看守的药师跪在门外。
谢无妄问:“当年还有别的安魂法子吗?”
药师浑身发抖。
“有。用灵木也能成鼓,只是要等四十九日。”
“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弟子说过。您说晚棠姑娘等不了那么久。”
谢无妄记起来了。
药师的确说过。
是他听见苏晚棠夜夜惊醒,便嫌四十九日太长。
他抬手想毁掉那面鼓,却在掌心聚起力量后停住。
毁了鼓,我受过的疼也不会消失。
他命人将鼓封存,自己独自去了渡劫台。
行刑人还在清洗石阶。
血已经干进了缝里,怎么刷也刷不净。
“她受鞭时,喊过疼吗?”谢无妄问。
行刑人摇头。
“前六鞭没有。第七鞭落下后,她只问了一句,玉里的影子是不是她爹娘。”
谢无妄在石阶上坐了一夜。
第二天,他封了自己的修为,带着我的画像下山。
画像里的我脸上有疤。
他画了许久,才发现自己已经想不起,我被剥去面皮以前是什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