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到了云州,梁老师亲自来车站接我。
  他比几年前老了不少,头发已经白了一半。
  见我拖着两个行李箱,他笑着接过去。
  “知夏,几年不见,都长这么大了。”
  我有些不好意思。
  “梁老师,以后麻烦您了。”
  “说什么麻烦不麻烦,喜欢就好好学。”
  项目组在一处老宅院里。
  院子不大,里面堆满了需要修复的旧木料。
  梁老师带我看了一圈,又给我安排了宿舍。
  房间很小,但有窗户,还有一张干净的书桌。
  我把外婆留下的座钟放在桌上,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许多。
  第二天,我正式开始工作。
  梁老师没有因为我年纪小就照顾我,而是从最基础的测量、编号、清理木料开始教。
  每天忙到晚上,手上很快磨出了水泡。
  可我特别高兴。
  因为这些事情,都是我自己喜欢的。
  第一次独立修好一扇旧窗户时,梁老师看了很久,笑着夸我:
  “不错,手挺稳,有耐心。”
  我高兴得一整天都合不拢嘴。
  那天下班后,我给修好的窗户拍了张照片。
  本来想发给爸妈,手指却停在了聊天框上。
  以前我每次做出一点成绩,都迫不及待想告诉他们。
  可大多数时候,换来的都是一句:
  “这有什么?你看看未来的自己。”
  如今再也没人拿我和三十八岁的自己比较了。
  我想了想,把照片发到了项目组群里。
  几个师兄师姐纷纷夸我。
  梁老师还说,下次可以让我试着修复更复杂的木构件。
  我抱着手机笑了很久。
  原来被人认可,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
  一个月后,我拿到了第一笔补贴。
  虽然不多,却是我靠自己喜欢的事情挣来的。
  我买了一套新的修复工具,又给自己买了一个小蛋糕。
  十八岁生日那天,我没能吃上蛋糕。
  如今补一个,应该也不算晚。
  晚上,我坐在宿舍桌前,点燃蜡烛。
  手机突然响了。
  是妈妈。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问我什么时候回家,而是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外婆的墓前摆满了鲜花。
  妈妈说:
  “知夏,今天我和你爸去看外婆了。”
  “妈妈告诉她,你现在过得很好,做着自己喜欢的事。”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条消息。
  “小夏,妈妈想你了。”
  我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如果是以前,我一定会高兴得立刻给她打电话。
  可现在,我只是回复:
  “妈,我挺好的,你和爸也照顾好自己。”
  妈妈很快回了一个笑脸。
  这一次,她没有再要求我回家。
  也没有问我什么时候能变得像未来那样优秀。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许愿。
  希望外婆在另一个世界能过得开心。
  希望我以后能修好更多老建筑。
  也希望爸妈身体健康。
  至于他们会不会重新喜欢我,我已经不再那么在意了。
  吹灭蜡烛后,我拿出了那台旧座钟。
  这些年它一直走得很准,只是最近秒针偶尔会卡住。
  我拆开后盖,发现里面有个小齿轮松了。
  修好之后,我重新装上发条。
  滴答,滴答。
  钟又走了起来。
  我看着它,忽然想起十岁那年。
  那时我抱着钟跑去找爸爸,希望他能夸夸我。
  可他只嫌钟破旧。
  后来外婆把钟捡回来,替我保存了整整八年。
  现在,它终于回到了我身边。
  而我也终于不用再等着谁来夸奖了。
  窗外有风吹过。
  我合上工具盒,准备睡觉。
  手机却又亮了起来。
  是一条项目组发来的通知。
  我上个月报名的青年古建筑修复人才培养计划,通过了初审。
  我高兴得从椅子上跳起来,立刻给梁老师发消息。
  他很快回复:
  “不错,好好准备面试。”
  我抱着手机,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又想起二十年后的自己。
  不知道她现在正在做什么。
  会不会依旧是那个有名的修复专家?
  会不会还住着漂亮的大房子?
  糖糖是不是已经长高了?
  我不知道。
  因为时空门已经关闭了。
  可我忽然觉得,不知道也挺好的。
  未来的我可能会很厉害,也可能只是个普通的修复师。
  我可能会去很多地方,也可能一辈子留在这座小城。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才十八岁。
  还有很多事情可以慢慢学,很多地方可以慢慢去。
  以前我总盼着早点长大。
  因为我以为,只有变成三十八岁的自己,才能得到爸妈的爱。
  现在我终于不着急了。
  我把外婆的照片摆在座钟旁边,关上台灯。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钟表还在不停地走。
  滴答,滴答。
  我忽然想起外婆以前说过的话。
  “知夏,十八岁也很好,不用急着长大。”
  我笑了笑,钻进被窝。
  是啊。
  十八岁的我,也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