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日光满地,树影横窗。
  乌木长廊下悬着各色的盆景彩灯,处处点缀新奇,屏开彩凤,褥设芙蓉。
  一众婢女遍身绫罗绸缎,双手捧着金胎掐丝珐琅凤耳豆,衣裙翩跹,垂手侍立在廊檐下。
  暖阁点着上用的百合宫香,缕缕青烟如烟似雾,氤氲而起。
  沈荔倚在贵妃榻上,满头青丝垂落在臂间,如雪肌肤上压出些许红痕。
  一双滢滢秋眸轻掩,腮凝新荔,鼻腻鹅脂。
  便是在沈荔身边伺候多日的白芍,见到这一幕,也免不了失神。
  古人云,西子秀色掩今古,荷花羞玉颜*。(*选自李白《咏苎萝山》)
  想来也不过如此。
  怔愣片刻,白芍敛去胡思乱想,轻手轻脚上前,笑着推沈荔起身。
  “姑娘,该起了。”
  青纱帐慢挽在鎏金珐琅挂钩上,满室昏黄日光无声笼罩在沈荔眉眼。
  一声呓语从沈荔唇齿间溢出,她拿手背盖住眼睛,转身朝墙,只拿后背向着白芍。
  往日沈荔赖床不肯早起,也是这样耍赖。
  白芍忍俊不禁,弯着眼睛半跪在脚凳上,好声好气哄着沈荔起身。
  “这都辰时了,姑娘也不怕夜里睡不着。”
  锦绣软衾从沈荔身上滑落,露出皓白的手腕,她一动不动,恍若未闻。
  白芍满脸堆笑:“姑娘前儿不是还念叨着想吃水晶鱼丸吗?正好今儿厨房得了新鲜的鲥鱼,我让他们做了鱼丸,姑娘等会可要赏脸喝一碗才好。”
  鱼丸易做,可鲥鱼却难得。鲥鱼产于里京城三千多公里的富明江,离水便死,十分名贵。
  王公贵族常言,宁吃鲥鱼一口,不要青鱼一斗。
  为求鲥鱼能在三日内抵京,沿途需遍设驿站,换上千匹名马,日夜兼程。
  便是皇亲国戚,也难得一口。
  且鲥鱼多刺,做清蒸还好,若是做成鱼丸汤,还得厨子细细挑刺,其中繁琐不必言说。
  白芍温声细语哄着人:“便是看在底下人的一片孝心上,姑娘也得多喝上两口,才不枉费这一番心意。”
  沈荔睡眼惺忪,嘴上嘟哝:“你喝了罢,我如今又不想喝了。”
  白芍哭笑不得,半是诱哄半是劝慰。
  “这怎么使得,姑娘是什么身份,我又是什么身份,哪里有这个福气?这鲥鱼可是贡品,若不是……”
  廊下有人掀帘入屋,未见其人,沈荔先一步听到青禾一声笑。
  “不过是几尾鱼罢了,哪里就这般名贵,白芍姐姐眼皮子未免也太浅了些。”
  青禾提着漆木攒盒,立在案前布让安箸,言笑晏晏。
  “刚刚二门递了信,说公子等会过来用午膳。”
  还在昏昏欲睡的沈荔猛地睁开双眸,睡意一扫而空。
  “你说什么?”
  她忙不迭起身,从白芍手中接过青盐温茶盥漱。
  白芍递上巾帕,眼睛笑成弓月:“姑娘这般性急做什么,左右公子这会还没到。”
  沈荔赧然,笑而不语。
  她并非京城人士,八岁那年,家里发了大水,沈荔随父母逃难到京城。
  沈家父母没有别的手艺,只能做些下等的活计填补家用。收生皮子,熟好了再送去皮货庄。
  皮作坊的活计又脏又累,且熟皮子离不开硝,硝气味大,又辣眼睛嗓子。
  没多久,沈荔父母相继离世。
  皮货庄的庄头趁火打劫,诬告沈荔父母欠了他一大笔债,要将沈荔卖了抵债。
  若不是途中碰上陆时玖,沈荔早不知被那人卖到何处。
  从那之后她便随陆时玖回了梧桐苑。
  梧桐苑是陆时玖在外的私宅,平日别院上下只有沈荔一个主子,底下伺候的人自然铆足了劲想要在沈荔跟前邀功。
  帐前的缠枝牡丹翠叶铜铃晃动,十来个穿金戴银的婢女鱼贯而入,簇拥在沈荔身旁。
  或是篦头更衣,或是梳妆描眉。
  满室花团锦簇,环佩叮咚。
  铜镜中,沈荔一身石榴红彩绣宝相花纹妆花缎窄褙袄,外罩暗花藕荷色灰鼠褂。
  眉若山月,唇似红梅。
  项上戴着赤金嵌翡翠璎珞,鬓间挽着石榴石镀金步摇。
  白芍捧着靶镜递到沈荔眼前,眉目尽显笑意。
  “这身袄子还是公子送来的,果真适合姑娘。”
  沈荔唇角抿出点点笑意:“这屋里哪一个不是他送来的,也值得你单单拎出来。”
  梧桐苑吃的喝的都有专人出去采买,可沈荔身上的行头,却都是陆时玖一手操办,从不假手于人。
  大到锦裙珍珠软底鞋,小到玉簪步摇。
  比起从前颠沛流离居无定所的生活,当下的日子于沈荔而言无疑是奢侈无比。
  且陆时玖从未像父母一样对她非打即骂,沈荔自是珍之惜之。
  凝望铜镜中的自己半晌,沈荔突然摘下项上的赤金嵌翡翠璎珞
  “这也太招眼了,还是不用了罢。”
  璎珞上坠着长长的珍珠流苏,粉珠子淌落在沈荔掌心,熠熠生辉。
  青禾不以为然:“几颗珠子罢了,算得了什么。”
  沈荔笑着望向青禾。
  青禾撇撇嘴:“姑娘不喜欢便罢了,反正不管姑娘如何,公子总会喜欢的。”
  沈荔脸上飞起两抹彤云,嗔怪睨了青禾一眼。
  “胡说什么,再乱说,看我不揭了你的皮。”
  声音软绵绵,半点震慑力也没有。
  沈荔待下人向来温厚可亲,连一句重话都不曾说过。
  故而听了沈荔不痛不痒的一句警醒,也都是笑的多,畏惧的少。
  满屋子其乐融融,笑声不绝于耳。
  只是直至晌午时分,门房还迟迟不见陆时玖的身影。
  白芍心急如焚,踮脚往外张望:“都去多久了,青禾怎么还不回来?”
  言毕,又挽住沈荔的衣袂,柔声哄着沈荔回房。
  “外面冷,姑娘还是先回房罢,万一染上风寒,公子又该担心了。”
  沈荔眉心紧皱,满怀愁思落在手心攥紧的丝帕上,一双柳叶眉蹙起,忧心忡忡。
  “不会是路上出事了罢?白芍,你再打发人出去问问,若真是……”
  话犹未了,忽见青禾步履匆匆穿过月洞门,直直朝沈荔走来。
  她手上还捧着一个紫檀描金木盒,是陆时玖刚刚让人送来的。
  青禾扶着沈荔往里走:“公子临时被公事绊住脚,这会来不了,特地打发人来给姑娘送来东西。”
  木盒打开,却是一顶海龙拔针帽。
  青禾眼尖,一眼认出这是海参崴的海龙。
  海龙这种海兽稀有,必须在大雪后皮毛上才会长银针。
  油光水滑的绒毛上长出雪一样的银针,寻常人见都难见。
  青禾小心翼翼捧出海龙帽,口中止不住惊叹。
  “怪道人人都赞它是绝品,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我听闻前不久海参崴进贡了两顶海龙帽,一顶被陛下赏给了五公主,另外一顶……应当就在这里了。”
  青禾和白芍两人对海龙帽赞不绝口,唯独沈荔兴致缺缺,转身回房。
  长春瓶中供着两三株刚折的红梅,沈荔单手托腮坐在妆镜前,心思早飘向远处。
  帘栊响处,靴履声渐渐没落在地上铺着的狼皮褥子中。
  沈荔头也没回,轻声呢喃。
  “你们若喜欢就拿去赏玩罢,不必问我。”
  “赏玩什么?”
  一记低沉醇厚的嗓音自沈荔身后传来,沈荔身影骤滞,不可思议转首回望。
  日光氤氲在陆时玖身后,暖黄光晕勾勒出他颀长如翠竹的身影。
  沈荔怔怔望着一步一步朝自己走近的陆时玖,琥珀眼眸填满雀跃。
  “你怎么、怎么……来了?”
  最后两字轻如蚊音,低不可闻。
  她还以为陆时玖今日定不会过来了。
  那顶海龙帽就在沈荔手边,柔软顺滑的绒毛埋没在沈荔指间。
  陆时玖眼中涨着笑,视线似有若无掠过海龙帽:“……不喜欢?”
  陆时玖送的东西,沈荔自然不会不喜欢。
  她摇摇头,戴上海龙帽凑到铜镜前。
  陆时玖随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