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青禾是个暴脾气,听到沈荔生病时受人欺负,当下就要找人理论。
  七窍生烟,青禾咬牙切齿,愤懑骂人。
  “她们算是什么东西,从前为了能在这屋里伺候,不知求了多少人。主子生病,她们不在主子跟前鞍前马后伺候,反倒在背后嚼舌根,还想着拣高枝往别处飞去。”
  青禾气势汹汹,“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合着便宜都让她们占尽了。”
  白芍笑着拖着青禾坐下,一面顺气,一面给她递凉茶。
  “我的好姑奶奶,你再嚷嚷下去,整个客栈都听见了。”
  青禾横眉立言:“听见又如何,她们自己做了这等丑事,难道还怕别人说不成?要我说,这些小人就该狠狠打一顿,发卖出去才是。”
  白芍无奈摇头:“你这性子也该改改了,那些都是御赐的人,哪里轮得到主子动手?”
  若沈荔真是南梁五公主也就罢了,可偏偏她只是李代桃僵,算不上正经主子。
  即便要打骂奴仆,也得看陛下的脸面。
  青禾一时哑口无言,惊觉自己行事莽撞,伤了沈荔的心,忙忙起身告罪。
  沈荔不以为意:“你说的本就是实话,何错之有?”
  支摘窗透进的缝隙中,一缕日光无声落在沈荔眼角。
  那双盈盈如春水的眼眸荡着一汪清泉,温温柔柔。
  大病一场,沈荔越发单薄孱弱,连说话也比平日轻了许多。
  她揉着眉心,望着义愤填膺的青禾,笑着揶揄。
  “怎么都是t?大病初愈,就你一人精神抖擞?”
  青禾笑笑:“我在养安堂也没受多少罪,兴许是知道我是主子的人,那里的人不敢对我怎样。”
  沈荔昏昏欲睡,眼皮沉沉,不多会又闭上眼睛睡去。
  白芍朝青禾使了个眼色,悄声往香炉中添了一点安神香,两人轻手轻脚掩门而去。
  门前日光满地,秋菊披霞。
  青禾茫然不解:“主子不是才刚睡醒吗,怎么这会子又睡下了,也不怕夜里睡不着。”
  思忖片刻,青禾顿觉不妥,想推门唤沈荔起身。
  白芍眼疾手快拦下青禾,嗔怪。
  “主子刚吃过药,噬睡也是常事,有何好急的?待过两日身子骨养好了,自然就好了。”
  话落,又推着青禾往厨房走。
  “厨房灶上煨着百合固金汤,你去盯着点,可别又教那起小人又偷懒。”
  青禾拿手指头指着白芍,笑着打趣。
  “好个没良心的,这种得罪人的差事你让我去?先前不还让我收敛着点吗,这会倒是不怕了?”
  青禾一贯的牙尖嘴利。
  白芍忍俊不禁,笑着戳戳她额头。
  “说这么多,你去还是不去?”
  青禾眼睛闪了闪,脱口而出:“——去!”
  沈荔转危为安,底下伺候的人自然不敢再懈怠,好东西日日都紧着沈荔屋里。
  连着养了十来日,沈荔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起色,身子骨不似之前羸弱。
  白芍捧着鹌鹑汤进屋,亲自捧着送到沈荔手边,如释重负。
  “难得这些日子主子胃口好,我让厨房明日炖了四君子汤,那是最补气健脾的。”
  鹌鹑炖得糜烂,入口即化。
  沈荔捧着药汤,一双眼睛笑弯:“再这样吃下去,只怕得吃成个大胖子了。”
  白芍笑睨沈荔一眼:“主子净胡说。”
  她挨着沈荔坐下,亲自捧着药汤伺候沈荔用饭。
  “我瞧主子如今就很好,先前生病伤了多少元气,好在主子如今能吃能睡,不然身子骨怎么熬得住?”
  白芍絮絮叨叨。
  “待通州的疾疫了事,又得舟车劳顿,这一路的辛苦不必我说,主子也心知肚明。”
  沈荔苦车,先前为着这个不知受了多少罪。
  白芍为沈荔捏一把汗:“我如今就盼着主子能早日养好身子,日后也能少受些苦。”
  为着这个,这些日子补汤流水一样往沈荔屋里送。
  白芍掐着手指头数数。
  “今儿是鹌鹑汤,明儿是四君子汤,厨房的小六子做得一手好南方菜,先前他做的八宝鸭主子吃着不错,还多用了半碗饭。”
  白芍笑得睁不开眼,“我让他明日也做了送来。”
  不说不知道,一说沈荔吓一跳。
  她这些日子竟一日五餐,顿顿不重样,且食量也比先前大了不少,着实怪异。
  沈荔心中隐隐闪过不好的预感。
  “我竟……这般能吃?”
  白芍笑嗔沈荔一眼:“这算哪门子能吃?主子先前病了好些天,合该好好补一补才是。”
  青禾也在一旁搭腔:“这话说的极是,过些日子上路,主子再想吃,可就没有了。”
  两人一唱一和,说得沈荔连还嘴都不能。
  百无聊赖,她从十锦攒盒中挑了个酸杏子。
  白芍眼尖瞧见:“可要让厨房送酸梅汤过来,正好解解腻。”
  “倒不是为了解腻,不过是瞧着新鲜,尝两口罢了。”
  白芍抿唇笑:“这可真真是这杏子的造化了,从前主子是从不吃酸的。”
  如有闷雷贯耳,沈荔手上一松,酸杏子骨碌碌从手中滚落。
  是了。
  她从前是从不吃酸的,可如今、可如今……
  心中那股不安渐甚,沈荔望着地上的杏子,差点站不稳身子。
  双手扶着斑竹太师椅的两端,沈荔心中骇然,胸前起伏不定。
  不、不可能。
  不会的。
  她不可能真的……真的怀上陆时玖的孩子。
  六神无主,沈荔方寸大乱,她一手扶住腹部,险些滑落在地。
  白芍大惊,忙忙上前扶人,扬声唤太医过来,心急如焚:“可是刚刚喝的汤有问题?不可能啊,那是我亲自瞧着他们熬的,万不会出错。”
  “不、不是。”
  冷汗涔涔,沾湿沈荔后背,她挣扎着按下白芍,不让她惊动太医。
  “不过是刚刚吃急了,我缓一缓便好。”
  她强撑着往上牵了牵唇角,露齿一笑。
  “都是厨房送来的,怎会出错,你也太小心了些。”
  白芍缓慢呼出一口浊气,细细打量沈荔半晌:“主子,真不用传太医过来?”
  “不用。”
  沈荔拒绝得果断,强颜欢笑。
  “我这会子又困了,你们先出去罢。”
  白芍点点头,沈荔这些日子时常犯困,她们只当是喝了药的缘故,并不惊奇。
  小心掩上门窗,蹑手蹑脚离开。
  槅花木门隔绝了外面的日光,沈荔无力跌坐在羊皮褥子上,双眼泛上薄薄的一层水雾。
  酥酥泪水往下滚落,沈荔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她侧眸瞥向角落的铜镜,一张脸煞白如纸。
  沈荔双手撑着高几,一点点挪步过去。
  泪水流落满脸。
  镜中的自己身影纤瘦,可这些日子珍馐美食供着,脸上也长出一点肉。
  沈荔手指轻轻抚上腹部,指尖颤栗。
  掌心碰到轻薄的锦裙,沈荔陡然收回手,身子颤得不像话。
  脑子乱糟糟的,拿不定主意。
  面如死灰。
  连着三日寝食难安,先前养出的一点肉都让沈荔生生饿没了。
  白芍看得提心吊胆,还当沈荔是又生病了。
  一会探沈荔的额头,一会又去摸沈荔的手。
  沈荔揉着眉心:“再转下去,只怕我都被你转晕了。”
  白芍细细打量沈荔,忧心忡忡:“主子真没事?”
  “我能有什么事,不过是前些日子吃腻了,这两日想吃些清淡的罢了。”
  白芍将信将疑:“这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
  这些日子陆时玖为疾疫一事忙得脚不沾地,通州疾疫一日未除,沈荔一行人也不得离开。
  好在上天垂怜,先前太医研制的方子效果显而易见,城中百姓犯病的一日比一日少。
  沈荔:“后日启程,东西你可都收好了?”
  白芍点点头:“我做事,主子难道还不放心?”
  她依然挂心沈荔的身子,“如今城里也不似之前人心惶惶,主子可要出去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