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雨声淅沥,土润苔青。
  天街小雨,钟礼佝偻着肩膀,垂落的斗笠挡住了他大半张脸,可那双深色眼眸,却如沈荔初见他一样明亮。
  “好久不见,殿下。”
  熟悉的嗓音落在沈荔耳边,却如恶鬼索命。
  沈荔往后退开半步,琥珀眼眸透着震惊慌乱,攥着油纸伞的指骨泛白,无声颤栗。
  陆时玖的人一直在找钟礼,沈荔想不到他竟敢这般胆大包天,光天化日出现在京城的闹市。
  无意掺合陆时玖和钟礼两人之间的仇怨,沈荔面色煞白,她一句话也不敢多说,当即想要夺门而出。
  钟礼掩唇轻咳两声,漫不经心道。
  “前面蹲在书肆前的叫花子跟了你一路,酒楼前的掌柜往这里看了第三次,还有……”
  长街人流如织,车马簇簇。
  沈荔后颈生寒,咬唇打断:“你究竟想要说什么?”
  钟礼抛下诱饵:“殿下难不成就甘心一辈子这般受制于人?”
  沈荔避而不谈,杏眼冷淡。
  钟礼循循善诱:“当初在闵城,陆时玖故意置殿下于水火之中,殿下难道就一点怨言也没有?”
  沈荔目光投向酒楼前晃动的彩幡,并不顺着钟礼的话往下说:“他也是身不由己。”
  钟礼唇角噙一点嘲讽:“殿下还当真喜欢自欺欺人。”
  他眼睛弯弯,“你可知那夜我为何能那么快找到你?”
  钟礼扬眉,眉宇间难掩讥诮鄙夷。
  “若不是有人提早向我通风报信,我也不会那么快就找到殿下的藏身之处,如此,殿下也毫无怨言吗?”
  沈荔无动于衷,答非所问:“你的栗子不新鲜,我不要了。”
  钟礼横眉立目:“如不是陆时玖自私自利,殿下如今也不会无家可归,殿下是聪明人,难道就甘愿一辈子躲在暗处?”
  沈荔转身想走。
  钟礼轻飘飘的嘲笑在背后响起:“你猜他知不知道我们今日见过面?陆时玖那人疑心重,也不知道会不会对殿下起疑心。”
  沈荔刹住脚步,转首侧眸:“你就不怕陆时玖知道你在京城?”
  钟礼眼中流露出几分狠戾杀气:“他迟早会知道的。”
  他斜眼看向沈荔,不动声色往她手里塞了一包栗子,“殿下若是想通,明日晌午也可到这里寻我。”
  沈荔走得极快,背后像是有鬼在追。
  白芍在马车上换了罗袜珍珠鞋,瞥见沈荔步履匆匆折返,眉眼染笑。
  “姑娘怎的这么快就回来了,我还想过去寻姑娘。”
  新鲜出炉的糖炒栗子裹着香甜的桂花酱,外壳焦焦脆脆,入口软糯。
  白芍剥了一颗递到唇边,还未嚼一口,忽而被沈荔眼疾手快夺了下来。
  “先别吃!”
  她从攒盒中取出银针,挨个试过去。
  银针毫发无损,没有变色。
  沈荔如释重负,瘫坐在软垫上。
  是她大惊小怪了。
  白芍一头雾水,栗子握在手中,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沈荔笑着宽慰:“吃罢,我没事。”
  白芍细细咬了一口,嗓音带笑:“吓死我了,我还当这栗子怎么了?”
  她笑着打量沈荔,“从前吃东西,姑娘可是最不喜试银针的,如今倒是变了。”
  沈荔笑笑不语。
  若是旁人也就罢了,可那人是钟礼,沈荔不可能不多心。
  兴许是见到故人,沈荔一整宿睡得并不安稳,夜半惊醒,后背冷汗淋漓,泅湿里衣。
  遥遥闻得街上传来梆子声,沈荔揉着眉心,转首望见身侧的陆时玖,心口骤然一滞。
  她都不知道陆时玖是何时来的。
  只是这些天陆时玖一直宿在梧桐苑,沈荔早就见怪不怪,习以为常。
  陆时玖觉浅,沈荔刚一起身,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也随之睁开,陆时玖哑声:“怎么了?”
  沈荔摇摇头,复又躺下。
  锦衾窸窸窣窣,沈荔辗转反侧,闭眼又是倒在血泊中的陆时玖,他心口横插着一把匕首,刀刃锋利尖锐。
  而握着刀柄的,正是沈荔。
  她眼睁睁看着匕首送入陆时t?玖的胸膛,看着他一点点倒在地上,那双骤然圆睁的眼睛满是不可思议。
  钟礼的诱哄一遍遍在沈荔心口回响,她转首瞥向自己的枕边人。
  视线落在陆时玖心口。
  眼睛半眯,一寸寸掠过,那是梦中匕首穿透的位置。
  钟礼的话固然不可全信,可陆时玖背叛自己却是真的。
  沈荔不止一次想要杀了陆时玖。
  梦里是,梦外也是。
  倘或真有钟礼的助力,那她……兴许真能如愿以偿。
  陆时玖长臂一捞,揽着沈荔入怀,嗓音沙哑:“做噩梦了?”
  沈荔被迫枕在陆时玖手臂上,她扭脸朝向墙角,欲言又止。
  陆时玖:“想说什么?”
  沈荔转眸,心口杂乱无章,摇摆不定。
  她自知陆时玖一直派人跟着自己,只是不知他是否知晓钟礼已到京城。
  陆时玖嗓音平静:“今日出门了?”
  沈荔心不在焉应了一声。
  半晌,她轻声道:“我今日在街上遇见钟礼了。”
  陆时玖遽然睁开眼睛,那双清明澄澈的眼眸中没有半点睡意。
  他凝眉:“他同你说什么了?”
  沈荔回想片刻,原封不动搬来钟礼的原话。
  陆时玖追问:“他找你……只是说了这些?”
  沈荔恼羞成怒,背过身不理人:“陆大人若是不信,大可自己去查,又何必来问我?”
  陆时玖忍俊不禁,拽着沈荔入怀:“气性怎么这么大,我不过说了你一句。”
  那双晦暗眼眸沉沉,陆时玖眉眼平和:“此事我会处理,你不用担心。”
  沈荔转身,迟疑片刻:“他来京城做什么,我瞧他的样子……好像还不知道五公主另有其人。”
  她拐弯抹角想要从陆时玖口中套话,可惜陆时玖擅长四两拨千斤,沈荔问了半日,也撬不开陆时玖的嘴。
  她只能作罢,再次缩回锦衾。
  猝不及防被陆时玖拽入怀里。
  沈荔从陆时玖怀中扬起头,一双美眸似嗔似怒:“你做什么?”
  陆时玖垂首,骨节分明的手指漫不经心把玩沈荔的长发,柔顺青丝勾在陆时玖指腹。
  “我还以为,你不会告诉我。”
  沈荔一把从陆时玖手中夺过自己的头发,气得七窍生烟,冷声。
  “京城那么多人都是你的探子,我说与不说又有何干系?总归你早就知道了。”
  只怕早在钟礼踏入城门的那一刻,陆时玖就一直让人盯梢。
  她和钟礼的一举一动,都在陆时玖的眼皮底下。
  想到自己日夜活在陆时玖的目光下,沈荔不寒而栗。
  陆时玖并未怪罪沈荔的无礼,眉眼难得温和。
  “从你口中听到自然是不一样的。”
  陆时玖笑笑,“我总是不想你对我撒谎。”
  沈荔嗤笑一声:“是你自己疑神疑鬼,怨不了别人。”
  她不再搭理陆时玖,转而闷在锦衾中,只露出毛茸茸的一个发顶。
  陆时玖笑着将人从锦衾中剥出来:“都多大人了,也不怕闷坏。”
  层层锦衾如红莲剥开,露出沈荔白里透红的一张脸。
  陆时玖曲指刮了刮沈荔的面颊:“你若是不喜欢,日后我不让人跟着就是了。”
  沈荔垂首敛眸,拢在袖中的手指缓慢松开。
  掌心赫然是掐红的印子。
  ……
  京城的日子乏善可陈,枯燥无趣。
  隔壁院子种了一棵柿子树,火红的柿子垂落在枝头上,金灿灿的。
  可惜一场秋雨后,好些柿子从树上掉落,满地残枝败叶。
  青禾一面让人洒扫地上的狼藉,一面又让人搬来高梯,吭哧吭哧往上爬。
  沈荔歇过午晌,还未起身,先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帘栊响处,青禾捧着五六个柿子,兴致勃勃冲到沈荔跟前。
  沈荔睡眼惺忪,一手揉眼睛,一手接过:“哪里来的柿子?”
  青禾眨眨眼。
  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