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朔风凛凛,山林悄然。
  临近年关,金鸣寺山下的乞儿比往日多了不少,饥肠辘辘的小孩子躲在搭棚下,在冷风中冻得瑟瑟发抖,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上山的夫人姑娘。
  女子心善,他们甚至连一句软话都不必提,自有侍女提着攒盒走到他们跟前,将攒盒中的糕点分发给他们。
  家里的糕点多是小巧精致,乞儿连一眼都没来得及看,一把抢了过来,疯狂往嘴里塞,狼吞虎咽。
  青禾被拽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可往日牙尖嘴利的她此刻却没有动怒,只是小声叮嘱:“慢点吃。”
  每至岁末,朝廷都会开仓放粮,世家大族的夫人也会捐银施粥。
  前儿沈荔才往养安堂送了五百两银子,可惜终究是杯水车薪。
  车帘放下,沈荔收回目光:“走罢。”
  她轻轻叹口气,“今岁收成不算差,怎么还是有这么多乞儿。”
  陆时玖捏着她的腕骨,漫不经心开口。
  “你怎知他们是乞儿?”
  沈荔振振有词:“都衣不蔽体了,难不成还是假的不成?”
  陆时玖笑而不语。
  沈荔坐直身子:“你这般瞧着我做什么,总不会背地里还有隐情?”
  她晃着陆时玖的手臂,“说一半留一半是何意,故弄玄虚好玩吗?”
  陆时玖笑笑。
  沈荔气呼呼甩开陆时玖:“你不愿意说便罢了。”
  陆时玖反手抓住沈荔,粲然一笑。
  “你如今是越来越没有耐心了,昨儿夜里让你……”
  沈荔脸红耳赤,眼疾手快伸手捂住陆时玖双唇。
  “这是在寺里,你能不能别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她耳尖宛若红珊瑚。
  陆时玖神态自若:“那又如何,寺里的住持不也是鸣花楼的常客。”
  沈荔狐疑皱眉:“鸣花楼是什么?”
  陆时玖缓慢抬眸,目光意味深长。
  沈荔渐渐回过神,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错愕瞪大眼睛:“怎么可能,寺里的住持怎么能、怎么能逛花楼?那不是……”
  陆时玖指骨在膝上敲了两下,不以为然:“京城风气多是如此,不足为奇。”
  沈荔目光古怪望着陆时玖,上下扫视。
  陆时玖凝眸:“怎么了?”
  沈荔蛾眉蹙起:“你怎么知道他去了鸣花楼,总不会你也……”
  话犹未了,沈荔忽的收住声音,不为别的,只为陆时玖骤然冷下的目光。
  他掌心撑在沈荔后颈,不轻不重捏着,陆时玖唇角噙一丝似笑非笑:“你说什么?”
  灼热气息洒落在沈荔脖颈,惊得她连连后退。
  陆时玖嗓音染笑:“我有没有去鸣花楼,你不是最清楚的吗?”
  他如今除了上朝,其余时间几乎都在梧桐苑度过。
  沈荔目光飘忽,强词夺理:“那你怎么知道他去了鸣花楼?”
  陆时玖嗤笑一声,嗓音透着随意:“我若是连这都不知道,只怕早死了。”
  陆时玖的眼线遍布京城各处,他手中有住持的把柄不足为奇。
  沈荔追问:“那山下那些乞儿又是怎么回事?”
  陆时玖倚在大迎枕上,目光透着几分冷意。
  “不过都是演戏罢了,这些孩子的父母多是附近好吃懒做的农户,他们家里有田有地,只是不愿意劳作,总想着不劳而获,让孩子出去乞讨,为家里换来米粮。”
  这些时日在金鸣寺,过两日又会换别的地方。
  官府为这事不知伤了多少脑筋,出来乞讨的都是孩子,他们也不好暴力驱赶,只能好声好气让人离开,可惜收效甚微。
  沈荔小声嘟哝:“那些孩子也是无辜,摊上这样的爹娘。”
  古刹悠悠,木鱼声遥遥从山林传出。
  沈荔同陆时玖下了马车,一道往大雄宝殿走去。
  殿前供奉着数千盏长明灯,昏黄的烛光随风摇曳,蒲团上跪着一个年轻的女子,她是来为夫君祈福的。
  沈荔目送女子院子,喃喃张唇。
  “先前我出事,白芍和青禾也在金鸣寺为我供奉了长明灯。”
  “我知道。”
  那时陆时玖怀疑沈荔尚在人世,派人紧盯白芍和青禾,对她们两人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
  白芍和青禾在金鸣寺的所作所为,自然逃不开陆时玖的眼睛。
  听说两人在寺中为沈荔请了长明灯,陆时玖疑心病发作,还当沈荔藏在金鸣寺中,里里外外搜了一遍,恨不得掘地三尺。
  沈荔回了陆时玖一个无奈的眼神。
  陆时玖黑眸平静,他原本也想着在金鸣寺为沈荔请长明灯祈福。
  沈荔接过话:“后来怎么没有了?”
  陆时玖敛眸低眉:“我从前从不信鬼神之说。”
  年少那会年轻气盛心高气傲,陆时玖看不起所有人,即便是在佛祖菩萨面前,陆时玖也从未怀过虔诚之心。
  在他心中,只有懦弱无能的人,才会想到求神拜佛。
  他在佛前极尽傲慢无礼,态度和谦恭相差甚远。
  后来沈荔出事,陆时玖走投无路之下,也想过祈求菩萨庇佑。
  可念头只在陆时玖脑中浮现一瞬,又被他打消。
  那么多年对佛祖菩萨不敬,陆时玖怕等来的不是庇护,而是惩罚。
  若是惩罚落在他身上,他还能说一句自食其果。
  可若是落在沈荔身上,陆时玖自是无法接受。
  沈荔无语:“你还真是狂妄自大,不可一世。”
  她接过陆时玖递来的香,跪地拜了一拜。
  沈荔恭敬将香供在香炉中,往后退开两三步,同陆时玖一道往外走。
  长廊一边悬着金漆藤红竹帘,殿前立着一个两尺多高的莲花缸。
  兴许是寒冬,水缸中只有几尾锦鲤绕着打转。
  沈荔驻足侧眸:“既然不相信神明,你怎么还带着平安符?”
  她抬眼瞪人,“该不会又是你在骗我罢?”
  陆时玖笑着按住沈荔指控的手指,眉眼温和:“我确实不信神明。”
  沈荔:“你果然……”
  “我信的是你。”
  他单手捧着沈荔的脸,指腹一点点掠过沈荔鬓角。
  额头相贴,陆时玖哑声勾唇,“你总会护我周全的。”
  沈荔唇角往上扬了一扬,眉眼染笑:“我哪有这样大的本事。”
  她低头,忽然双手握住了陆时玖的手腕。
  沈荔眉角往上扬了一扬。
  暮色四合,日光西斜。
  一缕暗黄光影斜斜落在陆时玖手上,白净腕骨上垂着一串花蜜蜡佛珠。
  沈荔目光闪躲,脸上闪过一点不自然。
  陆时玖眼中染上笑意:“刚刚鬼鬼祟祟半日,就是为了t?去求佛珠?”
  “谁鬼鬼祟祟了?”
  沈荔反唇相讥,别开视线,“不过是碰巧而已。”
  陆时玖浅笑不言,伸手环住沈荔。
  气息洒落,在沈荔颈间惊起一片颤栗。
  沈荔抬手推开:“这里是金鸣寺,你怎么能……”
  陆时玖别过脸,薄唇如蜻蜓点水掠过沈荔耳垂。
  沈荔通身滚烫,捂着泛红的耳尖。
  陆时玖哑声:“怕什么,又没人看见。”
  沈荔含嗔带怒:“寺里还有菩萨,你也不怕被瞧见。”
  陆时玖眉眼透着漫不经心:“看见了又如何?”
  他目光一瞬不瞬盯着沈荔,猝不及防开始发难。
  “还是你觉得我见不得人?”
  简直是强词夺理,不可理喻。
  沈荔愤怒瞪了陆时玖两眼:“你在胡说什么。”
  陆时玖坦言:“只有偷情的人才需要躲躲藏藏。沈荔,我们是在偷情吗?”
  “偷情”两个字就这么顺其自然从陆时玖口中说出,沈荔脸色红如胭脂:“你你你……你简直是不知廉耻。”
  她左右环顾一周,好在这处僻静,并无外人来往。
  唯恐陆时玖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沈荔连拖带拽将人拉下山,行令言止。
  “日后不许你在外面说这些。”
  马车穿过如织人潮,陆时玖好笑看着沈荔偷偷摸摸的模样,明知故问。
  “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