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羽是等回到酒店之后,放下书包,掏出手机,这才敢把黄鹤给他发的那条语音放出声音。
  “池羽!羽神!……“
  刚刚放了两秒,他心就止不住地痛,手也一直在发抖。
  语音被按停,池羽潦草地褪去衣物,钻进鸭绒被包裹的白色的茧里,又把手机音量调小。他咬了咬牙,才又去按播放。
  “池羽!羽神!我刚刚看了直播,恭喜你啊,真的很为你高兴……当时你在加拿大,伤了胳膊还训练,那时候我就知道,我们都知道,你肯定可以的。我呢,今天和几个朋友今天看的直播,你下来那一趟真的太危险了,也太帅了!哎不行,我有点激动。总之,做咱们这一行,有时候成败得失我们自己心里清楚,大家也都说成绩不重要,名次不重要,经历最重要。可是说到底,我还是希望你啥都有,体验要有,快乐要有,哦对,朋友要有,爱人要有,冠军当然也要有……”
  他终于敢放声大哭,哭出声音,像悲鸣的困兽。泪水浸湿了枕头床单和被子,也打湿了手机屏幕。从六岁到十六岁到现在,每年夏天池勉走的时候他没哭,摔断锁骨他也没哭,在梁熠川葬礼外面等着的时候他没哭,一年前从海港城2603走的那一刻他都没哭,全在这一刻爆发了。他好像流了完了前半生所有的眼泪。
  大概一两小时之后,他嗓子嘶哑,哭到头晕眼花,完全没有了力气,才下床喝水。他这才看到手机上新的消息。张艾达给他发了几张拍摄的照片,夸他表现很棒。
  照片没有经过后期。池羽看不太懂时尚杂志的拍摄,觉得梁牧也把他拍的好像有点太吓人了。他突然想管他要一年前在他家天台上给自己拍的那张照片。他依稀记得,那张照片里,他好像是笑着的。
  还有一条,来自一个熟悉的头像。
  是梁牧也说到做到,把他加了回来。
  他说:“黄鹤的葬礼是两周之后。我问好细则后告诉你。”
  然后,又跟了一条。“如果你想参加的话。”
  仿佛话没说完,他那边显示了“输入中”三个字,整整两分钟。
  池羽等了又等,也没等到下一句话。
  四年前他就知道,悼念死亡和纪念出生一样,是一种特殊的权利。那天,车窗摇上,大门关闭,他的世界自此之后天翻地覆,可他连说声再见的机会都没有。他不想再错过任何一次道别。
  他在被水浸湿的屏幕上戳来戳去,努力打出三个字:“我要去。”
  信息显示发送后,他似乎是魔障了,竟然又穿好衣物,一路飞奔下楼。
  酒店门口,依然车水马龙。梁牧也让他下车的那个位置,停着一辆汉兰达。黑色路虎早就没了影,池羽摇了摇头,笑自己荒唐。他怎么会一直等着自己。
  *
  梁牧也在路上便给韩知夏打了电话,说他想回家吃饭。
  韩知夏接到电话,隔着话筒就能听出来他情绪低落,也有些诧异。她自己在外面吃过,就简单给他煮了碗面条。等梁牧也坐下来,把黄鹤意外去世的事情跟她一说,韩知夏才明白原因。
  她感同身受,也难受得眼眶发紧,便转过去,又给梁牧也盛了点面条汤:“多吃点吧。明天是不是……又要回贵州了。”
  梁牧也知道她话外有话,他说:“我从来都是做好保护的,你放心。”
  “那你昨天……”韩知夏从机场接上他的时候,看到他胳膊还吊着,进门就找冰袋,也知道了是出了什么事。
  “那是意外。”梁牧也刚说完,也察觉出这两个字讽刺,就不说话了。
  韩知夏没想让他更有心理负担,忙说:“你别难过。我对你有信心。”
  梁牧也点点头:“我其实还好。之前也出过类似的事情,我和南鸥他们……在这个圈子待久了,谁都认识几个人吧。倒是池羽……黄鹤是他的朋友。他……应该没经历过这些吧。”
  直到送他下车那一刻,他都怕池羽在他眼皮底下情绪崩溃。还好,他比自己预想之中还要成熟。他应该是侥幸,彼此都维持了体面,能在这样的激流里全身而退。
  应该……是侥幸吧。
  韩知夏伸出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是他还在隐痛的右肩膀。
  “葬礼什么时候,定了吗?”
  “黄鹤妈妈说下周,我和老郑在商量能不能等我们格凸这边的人几天,我们都想过去。当初在斯阔米什一起待了那么长时间,也都有感情了。”梁牧也回头看她,大概猜到她话中的意思,就顺势又说下去,“我也会跟池羽说一声。”
  提到池羽的名字,韩知夏才敢问他:“牧也,他给你的那个袋子……”
  现在还在韩知夏家里放着。
  “嗯,我还没看。”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看?”
  经历黄鹤离世的消息,梁牧也一时间心情有些复杂,便推脱道:“……再说吧。”
  韩知夏也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我知道这是他给你的东西,所以即使是放在我这儿,我这几天也一直忍住不去看。可你……”她越说越不是滋味,把那天没敢说出口的话说出来了,“梁牧也,你发现没有,有时候你真是和你爸一模一样。”
  她很少连名带姓地叫他。这孩子从小到大非常厌恶梁建生性格的方方面面,比如他爱炫耀,他爱面子,他不长情。这些缺点,梁牧也统统成功规避。可二十多年来,她也看的明白,两个人有时候处理大事的时候是挺像的。梁建生拒绝谈论梁熠川的死亡,就好像梁牧也拒绝打开那个纸袋子。明明世界已经崩塌,还做无意义的挣扎。
  只不过,梁建生争的是钱。梁牧也争的是口气。
  梁牧也又抬头看她。随后,他就说想一个人待会儿,就收拾好碗筷,独自下楼去了。
  韩知夏有点后悔她出言太重,可再抬起头来,却看见,玄关处的纸袋子不见了。
  *
  梁牧也独自带着东西,到了地下一层的储物室。
  经过今天晚上一席谈话,他也意识到了,池羽并没想拿梁熠川当手段或者借口。若他真想让自己心软,完全不需千军万马的攻势。也明明有千百种方法勾起他对过去的留恋,可他偏偏选择了最差的那一种。他早就应该知道,从一年前刚认识他的时候他就知道,遇到情爱之事,池羽毫无技巧,全是真心。
  那纸袋里面放着什么东西,他也能想象得到。他最开始拿到的时候他是不想看,现在则是不敢看。
  他怕看见一颗赤裸的,灼热的,跳动着的心。
  纸袋子里有两张他和梁熠川在雪场一起拍的拍立得照片,一本翻旧了的日记,一个玩具,还有一只哆啦A梦形状的存钱罐。
  还有张卡片,池羽亲手写的,没有多余的话,就简单解释了每件东西都是什么时候在哪里找到的。拍立得、玩具他都不惊讶,但是他没想到,梁熠川确实是保存着一本滑雪日记。
  池羽的中文字迹疏于练习,有点幼稚,疑难字还用的拼音,可他是认认真真一笔一划写的。
  “熠川的滑雪日记,他怕爸爸发现,一直藏在我这里。”
  梁牧也放下卡片,翻开日记,一页一页看去。
  日记本多数都是记录训练内容和表现,只有少数是记录心情。串起来看,从前到后,他心情似乎有所改变。开始的时候,他总提队内训练赛的成绩,后来,提道外探索的路线多了,语调也更加轻快了。最后几页,也就是他意外去世前的几天,他甚至挺乐观,在里面写,“要庆祝每个小小的胜利。”
  出乎他所料,梁熠川竟然也提到自己几次。哥跟我说,有机会一起去高山滑雪,我可以带我的朋友一起。听说现在国内这个项目越来越流行了。
  他说,等比出成绩,我要回国找我哥玩儿。他今年在准备攀登洛子峰,珠峰旁边仅次于珠峰的山,好高好高。他说,以后咱俩一起,我拍你滑降洛子走廊。
  他诚实地写,洛子走廊,这实在是太难了,等以后有机会吧。现在我只想等到他回来。等他回来,银杏叶该黄了,北京就该入秋啦。
  他竟然记得自己对他说的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