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手不疼吗?
“行了,你且退下罢。”
刘嬷嬷张了张嘴,显然还有一肚子的话没倒干净,可她一抬眼,正对上听竹不着痕迹地斜过来的一道目光,
只得把喉咙里那口气硬生生咽回去,垂下脑袋,闷声道:“是......那奴婢先行告退。”
她躬身退出去,门扇刚合上,安姑姑便从廊下推门而入。
她快步走到金氏跟前,双膝一屈跪得端端正正,“娘娘且莫心急。那沈答应原是御前奉茶的宫婢出身。
“一朝攀了高枝,骤然得了恩宠,眼皮子浅的人便容易忘了分寸。
“依奴婢愚见,娘娘何须费神去理会她?”
安姑姑说着,微微倾了倾身子,压低了声音:“她越是恃宠而骄、行止张扬,便越容易露破绽。
“这宫里头的眼睛多着呢,不必娘娘亲自动手,自有人替娘娘盯着。
“等她把那点子恩宠挥霍得差不多了,不用娘娘开口,自然有人拿着宫规礼数出来收拾她。
“届时,娘娘只需端坐中宫,清清静静地瞧着便是。”
“那得等到何时去!”杜若丹猛的拍桌,一口气堵在心里,声音都带着点颤。
“皇上已经连着两夜都去她那儿,现在居然还专门着人给她送饭。
“后宫妃嫔事宜皆有我安排,皇上这么做为何意?还不是怕我怠慢了他的心头宠!”
安姑姑内心已经翻了无数个白眼:老主母是个多精明的人啊,怎么会生出这么个没眼界的女儿?
听竹低声道:“娘娘,依奴婢看,您就是太好性子,纵得那贱婢无法无天。”
这下安姑姑总算明白为何了,有这么个人在旁边窜到事,想好都难!
杜若丹眉眼闪过一丝凉意,看向她,“那就磨磨她的性子,让她来听训抄经吧。”
倚梅阁。
沈确连打了三个喷嚏,就知道定是有人在告她小状,只不过没想到来惩罚的消息来的这么快。
抄经,这些繁体字她看都看不明白。
但以她现在的身份,是没有拒绝的余地,只能硬着头皮上。
去的路上,有个名唤春莲的宫女跟着她身后出了个主意:“小主,以皇上对您的宠爱,大可去请他来为您做主。”
沈确瞥了她一眼,“你不必在我跟前伺候了,去跟着小林子把梅园收拾了吧。”
才短短两日,皇上不可能会为了她去和皇后抗衡。
若是真听了此人的挑拨,说不定只会让加速消耗司徒瑾对她的目前仅有的好感。
春莲冷哼,“猖狂什么呢。”
沈确刚打完一个,手还麻着呢,也没想再跟这满院子派来监视她的宫女们斗智斗勇。
决定下次见到司徒瑾就让他帮她把这些人都换一拨。
到了凤宁宫,杜若丹还是老招数,先借机她请安时不让她起身,跪了一个时辰听她的训诫。
无非就是说沈确恃宠而骄,若有难处可来找她做主,怎可让皇上分心政事,来操心起她吃什么的闲事。
安了几个不轻不重的罪名后,沈确站在熏香炉子旁照葫芦画瓢抄了一天的经,这才知道什么叫真的受罪,
精神和身体的双重折磨也不得不感叹古人这些折磨人的手段厉害。
“怎么不派人去告诉朕?”男人的声音低沉,还隐隐带着一丝怒气,紧接着就有双手抽过她手中的笔。
沈确回头看去,对上一双沉重的眉眼,心口蓦地一窒。
她竟在那片深不见底的墨色里,捕捉到了一丝转瞬即逝的关切?
杜若丹被听竹搀扶着起身,朝司徒瑾福了福身,“皇上莫要怪罪沈妹妹。
“都是臣妾管教不严,才让她侍宠生娇对着下面的宫人动手,失了后宫的体统。”
沈确正在担心司徒瑾会不会不停她解释时,突然听到男人回过头来问她:“你动手打人了?”
沈确怔了怔,老实点了点头:“打了,但......”
“下回不准再如此。”
她还没说完缘由,便被他不轻不重的截断了。
心里咯噔一下,果然人家是一个被窝睡出来的两口子,这是要拿她做筏子立规矩。
正想着怎么开口补救,却又听见男人皱眉问了一句。
“手不疼吗?”
沈确愣住了。
杜若丹也愣住了。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瞪大了眼,看看司徒瑾又看看沈确,不可置信到瞳孔都颤抖了几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面上的血色一层一层的褪了下去,
她和他成婚十多年,从未见过司徒瑾对一个女人如此上心,甚至在她的宫里当着她的面!
“皇上这是何意?”杜若丹从来没有感觉过这么大的威胁。
司徒瑾眸中没有任何的情绪,“她性子乖顺,无需皇后教导。”
杜若丹不明白,什么叫无需教导?是她这个皇后连处置一个答应的权利都没有吗?
“皇上。”杜若丹呼吸一滞,眼眶立刻红了,“您是要为了沈确,伤了我们这么多年的夫妻情分?”
司徒瑾淡淡一瞥,“皇后,你我二人的夫妻情分,早就消磨在你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中,这一点,你比朕清楚。”
杜若丹脸色惨白,浑身像是掉进了冷窖似得发颤。
“朕已纵了你许久,但若你还不知足,要把手够到朕的人身上。”
司徒瑾语气中夹杂着最后通牒的警告,“那就休怪朕不客气。”
说完,他偏头对还被这场面震惊到愣在原地的沈确说道:“走吧。”
看着沈确跟在司徒瑾身后离去的背影,冷漠无情四个字,瞬间让杜若丹感觉到危机,
像是一面无形的墙,深深的搁在她们之间。
她脚下一虚跌坐在榻上,纵她?何时纵过她?
杜若丹不明纵字何来,从二人成婚后,俩人别说是夫妻了,日常的相处都只有相敬如宾四个字。
她小心翼翼在他身边周旋盘算,像今日这样被护着的日子,从未有过。
如今,司徒瑾竟然为了一个端茶宫女给了她这么大的脸色看。
“听竹......”杜若丹忽然伸手,一把攥住听竹的手,指尖用力到发白,
“你瞧见了吗?皇上、皇上竟然这般维护那个贱人。
“我被满宫上下笑话了多少年,说我肚子不争气,说我占着皇后之位却生不出一儿半女,他何曾替我说过半句话?
“何曾在人前替我挡过哪怕一星半点的风?”
听竹自幼陪着她长大,自然晓得她这番话说出口时心里有多痛。
她轻轻顺了顺杜若丹的后背,“依奴婢看,您或许是钻了牛角尖了。
“您且细想想后宫这些人里头,皇上除了来您这儿能坐得住说得上几句话。
“旁的那些妃嫔,一月里能见着皇上一面都算烧了高香。
“以奴婢看皇上这两日往倚梅阁去得勤,未必是当真对那贱人上了心。
“您想,太后娘娘前脚刚把人塞进来,皇上后脚便连着去,说是宠幸,莫不如说是在跟太后娘娘赌一口气呢。
“待这口气消了,皇上自然还是会回到您身边来。”
似乎有点道理。
杜若丹眼泪汪汪的抬眸看向她,“继续说。”
“娘娘,您再细想想后宫那些有家世背景的,哪一个不是背后站着满门亲族?
“若叫她们生下皇子,那孩子身后可就是一座靠山,将来若是争起那位置来,咱们想伸手都伸不进去。
“可那沈答应是什么出身?宫女罢了,身后半个人都没有。
“她就算真生了皇子,太后娘娘可会让皇家血脉养在这样一个女人膝下?”
杜若丹睫毛微颤,抿紧了唇,细细咂摸这番话里的滋味。
听竹见状,越发说得笃定起来:“等那孩子生下来,抱到您身边养着,还不是跟您自己生的一样?
“等您往后有了自己的小皇子,届时圣宠也好、后位也罢,谁还能撼动您分毫?”
杜若丹慢慢松开攥着听竹的手,眼底闪过一丝戾气,深吸了一口气,“你说得对,日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