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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偏院的日子,过得出奇的清闲。
韩放早年在北疆死人堆里刨食,落下一身旧伤,每逢阴雨天骨头缝就钻心地疼。
他极度厌恶韩家那些虚头巴脑的繁文缛节,平日里除了侍弄院后两匹退役的残废战马,便是在泥炉子上架铁锅炖肉。
我更是将懒散进行到底。
每日日上三竿,阳光透过屋顶油毡布的破洞洒在炕头上,我才慢吞吞地爬起来。
韩放嘴有点坏,但对我不错。
我起的时候,他往往把院子扫了一半,泥炉上的砂锅里翻滚着浓白的骨头汤。
乔英送来的风干牛肉被韩放用小刀剔成细条,扔进锅里加一把野葱和干姜,大火熬出厚厚一层油花。
我搬了张小竹凳坐在廊檐下,捧着比脸还大的粗瓷海碗,一口滚烫的浓汤下肚,整个人四肢百骸的寒气都被驱散得干干净净。
「媳妇,我再给你盛一碗。」
韩放蹲在门槛边啃着粗面饼子,见我碗空了连忙添上。
他告诉我:「长房今日又在大堂考校功课,二房那个十四岁的堂弟背错了一篇策论,被韩恪亲手拿戒尺抽了二十板子,两只手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
我吸溜了一口香喷喷的面汤,心里暖暖的和他搭话。
「抽得好。长房要是哪天不抽人,韩恪晚上睡觉都得惊醒,总觉得自个儿这青天大老爷当得不够尽职。」
韩放扯了扯嘴角,眼底闪过一丝阴郁:「你倒是把他看得透彻。」
「死过一次的人,看谁都是透的。」我随口答了一句。
韩放夹肉的木筷微微一顿,抬眼深深看了我一眼,却没追问。
入冬后的第一场大雪落下的那天,南偏院的破木门被砸得地动山摇。
韩放照例把门栓插死,压根没有开门的意思。
门外传来长房执事管家带着哭腔的高喊:
「二爷!二少夫人!世子爷亲自过来了!快开开门吧!」
韩恪那道压抑着怒火的清冷嗓音紧接着传了进来:
「今日是宗族大雪初祭之日,长幼有序,你们即便居于偏隅,亦是韩家血脉。开门,接迎长房赏赐的冬炭与戒规。」
屋里的炭火烧得正旺。
那是乔英前两日让人偷偷运进来的极品银丝炭,把整个屋子烘得像暖春一样。
我盘腿坐在炕上抱着铜汤婆子吃芝麻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大公子请回吧。偏院门轴冻死了拉不开,大公子若是有赏,从墙头扔进来便是。」
韩恪的声音带着一丝失控的低吼:
「乔穗!你到底要自暴自弃到何时?!你跟着一个下贱胚子在破屋里苟且偷生,连宗族体统都不顾了!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赌气?!」
我嚼着脆生生的糖块噗嗤一笑。
前世我为了博他一句赞许在雪地里冻得嘴唇发紫,那才叫赌气。
如今我夫君身强体壮,长相帅气精力旺。
而我吃得饱睡得香,浑身长了五斤肉,面色红润,同他赌哪门子的气?
韩放拎着剔骨刀慢悠悠晃到门边,顺着门缝吐出一口浊气:
「长兄,户部的账册都做平了吗?前日兵部的大人还在后街酒楼里骂娘,说拨往北疆的三万套冬衣至今没见踪影,全被户部清吏司压着要回扣呢。长兄要是有闲工夫在这儿教训弟媳,不如赶紧回去把贪墨的窟窿补上,省得过几日锦衣卫登门,长兄连条体面的裤衩都穿不走。」
门外的韩恪仿佛被天雷劈中,猛地撞在门板上:
「韩放!你休要血口喷人!」
「滚远点。我媳妇要睡午觉了,再敢拍门,老子顺着门缝捅你三个窟窿。」
门外一片死寂,过了许久,才传来韩恪踉跄离去的脚步声。
我没有吭声,韩放耳尖有些红。
他将尖刀插回牛皮鞘里,漫不经心地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媳妇,他韩恪可不是好人。老子在北疆冻死了七个同袍,他们身上的棉袄扯开全是芦花烂稻草。那批军需上盖着的,正是长房清吏司的大红印。这笔账,韩恪算漏了,老子可一笔一笔在心口记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