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前三天,周四。
  我照常早起,给朵朵做了虾仁蒸蛋。小丫头捧着碗,吃得鼻尖冒汗:"姥姥做的蒸蛋,世界第一。"
  我摸了摸她的头。孩子是无辜的。这三年,三个孩子,喂奶、换尿布、接送、开家长会,我没缺席过一天。我不是不爱他们。
  我只是,不能再拿自己的命去爱了。
  上午,我开始收拾东西。在建红家的换洗衣服、老花镜、降压药,一样一样收进拉杆箱。箱子不大,轮子磨得有点响——我的东西,从来就这么点。
  建红下班看见箱子,愣了一下:"妈,你这是干嘛?"
  "重阳过后,我回老房子住几天。"我说,"那边也该通通风了。"
  她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也许在她看来,这还是"闹脾气"的一部分。
  下午我去了老年大学,在书法班报了名。班主任翻着花名册笑:"林老师,你可算来了,我给你留了靠窗的位子。"沈玉梅也在,冲我挤挤眼:"想通了?"我笑笑没答。出门时路过旅行社的代售点,我又顺便问了十一月的桂林四日游——1980块,包吃住,还送一顶遮阳帽。
  晚上建红下班回来,一边换鞋一边试探我:"妈,周日酒店,哥订的大包间,你可得来。"
  "来。"我说,"妈还给你们备了礼物。"
  她愣了一下,笑了:"你看你,一家人还客气啥。"
  是啊。一家人。我低头择着菜,没再接话。
  回来的路上,朵朵从校车上跳下来,看见我,飞奔过来,往我手里塞了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
  "姥姥,这是美术课做的贺卡。老师说,送给最想感谢的人。"
  我打开。蜡笔画的一个老太太,头发雪白雪白,笑得眼睛弯成两条缝。旁边歪歪扭扭一行字:
  "姥姥,我爱你。你做的饭最好吃。"
  我站在路口,捏着那张贺卡,忽然就红了眼眶。
  这三年,我听过"妈,辛苦了",听过"妈,你最懂事了",听过"妈,你的钱我们帮你攒着"。
  只有这八个字,没提钱。
  我把贺卡小心收进贴身的口袋,和那八百块钱放在一起。
  周日就是重阳了。我抬头看了看天。秋天的太阳落得早,天边一片晚霞,烧得正红。
  快了。我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