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病愈后,我让书墨从库房里搬出一只旧木箱。
  箱子跟了我很多年。
  里面放着六年前的求药方、太医写过的脉案,还有我亲手抄下的往生经。
  最下面是一摞没有寄出去的信。
  第一封写在孩子去世后的第七日。
  我在信中向那个还未来得及取名的孩子道歉,说父亲没有护住他。
  第二封写在一周年忌日。
  我说萧鸾音仍会在夜里惊醒,让他不要怪自己的母亲。
  后来每一年,我都会写一封。
  我告诉他,京城下了第一场雪,院里的海棠开了,萧鸾音旧伤又犯了。
  我从未在信中提过自己的痛苦。
  仿佛只要我承担得足够多,那个孩子便能在另一个世界少受一些苦。
  书墨在院中放了一只铜盆。
  火焰燃起时,我将那些信一封封投进去。
  纸页被火舌卷曲,上面的字迹慢慢变黑。
  书墨低声问:“都烧了吗?”
  我拿着最后一封信,没有立刻松手。
  那是今年孩子忌日前写的。
  信中,我仍在道歉。
  我说父亲即将离开长公主府,往后恐怕不能再去别院看他。
  我还说,若不是为了救我,他本该平安出生,拥有世上最好的一切。
  我看了很久,最终将信撕成两半。
  “烧了吧。”
  纸落入火中,火光照亮了掌心的旧伤。
  过去六年,我每一次想要质问萧鸾音,只要想起那个孩子,便会先低下头。
  她知道这一点。
  皇帝知道,沈家也知道。
  所以他们都笃定,我会为了愧疚一次次妥协。
  可如今,我终于知道,我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真正需要被原谅的,从来都不是我。
  火熄灭后,我带着书墨去了城外。
  临河城外有一座无名山。
  我在山腰选了一棵刚长出新芽的海棠,在树下埋了一只小木盒。
  盒中没有尸骨,只有我当年替孩子写下的名字。
  沈景和。
  这两个字后来被萧鸾音给了另一个孩子。
  可在我心里,它最初属于那个未能出生的生命。
  我将木盒埋好,倒了一小杯青竹酒。
  “父亲今日才知道,你不是因我而死。”
  风吹过山坡,新生的叶子轻轻颤动。
  我低下头,眼泪砸进泥土里。
  六年来,我第一次没有忍住,也没有觉得自己不配哭。
  “是父亲来迟了。”
  我在树下坐到日落。
  下山时,胸口那块压了六年的石头依旧没有完全消失。
  可我终于可以不用再背着它,向任何人赎罪。